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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ff Yan的《Hyper人生》

2026/04/14 13:59
👤ODAI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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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万字超长文,从零揭秘全球人均盈利最高的公司。

Jeff Yan的《Hyper人生》

本文来自:Colossos;原文作者:Dom Cooke(@domcooke

编译|Odaily 星球日报(@OdailyChina);译者|Azuma(@azuma_eth

一月的某个周五,天还未亮,一名 43 岁的男子从他位于法国西部 Saint-Léger-sous-Cholet 的家中被带走。他被驱车送往了约 30 英里外的小镇 Basse-Goulaine,惨遭殴打、捆绑并被遗弃。十二小时后,当巴黎郊区夜幕降临时,三名仅持一把手枪的男子闯入 Verneuil-sur-Seine 的一处民宅,他们当着孩子的面殴打了一对夫妇,用胶带将一家四口全部绑住,翻遍整栋房屋后离开,前往火车站。

这是不到一年时间内全球发生的第 70 起类似的袭击事件。两天后,我登上了飞往新加坡的航班。

我此行原本是去拜访一个只有 11 人的团队,但在他们的办公室里,我第一个见到的人却并不属于这个团队。他是一位身材结实的美国人,留着短发和胡茬,坐在休息区角落的一张小桌前,面前是一台苹果笔记本。他的体格表明,他并不是来写代码的,而是一名保镖。

这家公司的联合创始人之一(网名 iliensinc,即 Aliens Incorporated 的简称)从我的酒店一路陪我走到办公室。我们穿过被雨树遮蔽的街道时,她告诉我,他们并非一直待在新加坡的这一片区域。公司最初曾设在金融区的一家共享办公空间,但她的另一位联合创始人 —— 团队中唯一不用化名的人 —— 开始引起外界关注。最初只是一些注视,有人努力辨认他的面孔;随后开始有陌生人主动上前搭话;再后来,有人跟踪他进入他公寓的电梯。于是,公司搬到了一个更为安静的地方,一栋没人会想到去寻找他们的建筑。

甚至连公司保洁也不知道他们的真实业务。在她看来,这是一家生产毛绒猫玩偶的周边商品公司。办公室里确实有 34 个毛绒玩具,因此这种误解也不难理解。公司的吉祥物是一只名为 Hypurr 的猫,其中有 12 只摆在柜子上,但除此之外,还有鲨鱼、蜥蜴、考拉、企鹅和龙,其中一些像毛茸茸的石像鬼一样搭在显示器上。大多数玩偶来自一位工程师 —— 他的妻子不允许他再把玩偶带回家,于是他把它们带到了办公室。团队并没有纠正清洁人员的这一误解。

这是因为 Hyperliquid —— 一家加密货币链上交易平台 —— 是全球人均盈利能力最高的企业之一。去年,这家公司仅有的 11 名员工创造了超过 9 亿美元的利润。公司成立仅三年,市值已达到 100 亿美元,且从未接受过一美元的风投。它背后的核心人物,31 岁的 Jeffrey Yan,在并非完全自愿的情况下,成为了一个行业中愈发显眼的面孔——而在这个行业里,成功往往意味着更高的被绑架风险。

在创办 Hyperliquid 之前,Jeff 住在波多黎各,几乎独自运营着加密货币行业中规模最大的匿名交易团队之一。这个团队名为 Chameleon Trading —— “Chameleon”是他中学时期玩游戏时的昵称。他用自己 1 万美元的积蓄起步,在两年半时间里实现了数千个百分点的年增长。当他向我提到自己的收益时,立刻试图说服我不要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我注意到了他的反对,也同样注意到,Chameleon 已经让他变得极为富有。那时他 27 岁,经济自由。在圣胡安的冲浪者、酒吧调酒师和女服务员眼中,他不过是一个穿着冲浪短裤的普通年轻人。

而现在,在新加坡的一间戒备森严的办公室里,Jeff 一张灰色扶手椅上赤脚盘腿而坐,身穿黑色短裤和深蓝色 T 恤,向我解释为什么整个金融体系都需要从头重建。我真正想知道的问题则是,他为什么要用第一种生活,换来如今的第二种人生?

“这不是为了钱”,Jeff 说道。Jeff 并非出身富裕家庭,而他如今的生活中也看不出任何对“富人生活”的兴趣。他每天都穿着同样的 Lululemon 短裤和 T 恤 —— 一共 15 条短裤、10 件 T 恤,每种各有三种颜色。环顾他所在的办公室,也几乎没有任何财富的痕迹。家具都是前一任租户留下的,团队唯一添置的,是休息区的两套桌游、墙上的 NFT,以及那些毛绒猫玩偶。

这一点在我看到书架上的四本书时再次得到了印证,其中一本是 Frank Slootman 的《Amp It Up》,这是一本管理类书籍,其核心观点是大多数人并不够努力。我向 iliensinc 提到这本书,她只是耸了耸肩 —— 那种“拼命干活”的理念本来就是他们自己的,并非来自这本书。厨房里那三瓶 Grey Goose 和 Macallan 也是如此,自两年前一场未达到最低消费的社区活动之后,它们就一直原封未动。这个团队更习惯喝茶。

这也并非出于对加密货币行业的热爱。作为行业风向标的比特币,在 10 月初的高点之后已经大幅下跌;而本应被其“取代”的黄金,在同期却上涨了 7%;大多数其他代币的表现则更差。当我问 Jeff 如何看待围绕整个行业的负面情绪时,他并没有为其辩护。“这个领域里确实存在很多不太干净的行为,”他说,“人们逐渐意识到这些东西并不像它们宣称的那样,某种程度上或许是件好事。”

Jeff 也并不认为 Hyperliquid 是一家“加密货币公司”。“现在已经没有人会把公司称为‘互联网公司’了,”他说,“我们使用加密技术,但这并不能定义我们。”

在加入 Hyperliquid 之前,团队中只有两个人(包括 Jeff)有加密货币行业的从业经历。这在一定程度上是刻意为之。按照他的说法,早期的加密货币从业者大多更关注快速赚钱;而他所构建的是一个长期项目,因此更适合那些思维更接近技术人员、而非交易员的人。但这同样也是一个供给问题。Hyperliquid 的招聘对象,往往来自国际数理奥林匹克竞赛的领奖台。Jeff 在 18 岁时曾获得物理金牌,他的工程师中,有人获得过信息学银牌,还有人曾接受过美国国家队的训练。Jeff 希望能招到更多这样的人才 —— 事实上,自我今年早些时候造访之后,他已经新增了两名成员 —— 但愿意投身加密货币行业、且具备这种水平的人才池,早已因为多年的骗局、失信以及近来人工智能领域的吸引而不断缩小。

那么,这样一个早已赚到足以随心所欲的财富的 Jeff,究竟为什么还要待在这里?

至少在外界看来,答案正变得愈发清晰。

Hyperliquid 本质上是一条区块链,其上构建了一个自有交易所。在传统交易所中,公司掌控着你的资金并控制基础设施;而在 Hyperliquid 上,用户自行掌控资产,平台则是公开的。Jeff 对它的愿景 —— 他说这话时毫不讽刺 —— 是承载整个金融体系。你可以把这视为雄心,或者荒诞,这取决于你是在看那些毛绒猫,还是在看平台的数据。因为在我拜访之后的几个月里,一些已经延续了上百年的交易市场,开始以微小却可量化的方式发生偏转。

Hyperliquid 于 2023 年从永续合约起步,这是一种衍生品,也是加密行业中规模最大的市场。所谓“永续合约”,是对某种资产价格的押注,交易者并不真正持有该资产,与传统期货不同,它没有到期日。这类交易的市场规模,是现货买卖市场的 6 到 8 倍,月交易额约为 7 万亿美元,且直到不久之前,几乎全部由中心化交易所承载,其中规模最大的,远远领先的是 Binance。此前,没有任何去中心化平台对其构成实质冲击,而 Hyperliquid 是第一个做到这一点的平台,其市场份额一度增长至 Binance 的约 14%。

随后,在 2025 年 10 月,Hyperliquid 做出了一件中心化交易所无法实现的事情:它允许任何人在平台上,为任何拥有价格预言机的数据资产创建新的永续市场。一个名为 Trade.xyz 的独立团队成为其中最活跃的建设者。它最初上线的是白银市场,到了次年 1 月,其 24 小时交易量已达到了 Chicago Mercantile Exchange(芝加哥商品交易所,成立于 1898 年,是全球最大的衍生品交易所)对应市场的约 2%。随后,Trade.xyz 又上线了原油市场,原油交易长期以来依赖于在周末休市的传统市场,但在 2 月下旬的一个周六,美国与以色列开始对伊朗实施空袭。当时 CME 处于关闭状态,而 Hyperliquid 并未停摆。原油的日交易量从 2100 万美元跃升至 37 亿美元。一个月后,Trade.xyz 推出了标普 500 指数的永续合约,该产品获得了 S&P Dow Jones Indices 的官方授权,并实现了包括周末在内的 7×24 小时交易。

如今,Hyperliquid 上最具影响力的产品,正由那些既不为 Jeff 工作、也永远不会为他工作的开发者构建。

Trade.xyz 的创始人(要求匿名)在 2013 年以 66 美元的价格购入了他的第一枚 Bitcoin,此后一直以投资者身份活跃,而非建设者。他原本并无创业打算。他告诉我,如果不是因为 Jeff,他或许早已离开加密行业。“Hyperliquid 有机会拯救加密行业,”他说。

然而,这一切仍然无法完全解释为什么 Hyperliquid 真的有可能成为 Jeff 所设想的那样 —— 尤其是在一个充满“看起来即将成功却又转瞬破灭”的行业中 —— 也无法解释他为何要放弃在波多黎各的那种生活来追寻这一切。带着这些疑问,我在抵达办公室的第一个下午,与 iliensinc 坐在休息区交谈,桌子上摆着一只毛绒猫,空气中仍弥漫着午餐留下的姜与芝麻的气味。她告诉我,三年前,当 Jeff 宣布关闭 Chameleon 时,团队也曾问过他同样的问题。而她的回答,并不是从加密货币行业开始的,而是从 Jeff 这个人本身说起。

“你应该去问问他的母亲,”她说。

Jeff 更喜欢把会面安排在室外。我们坐在一处带顶棚的露台上,那里摆着四把灰色的休闲椅和一张咖啡桌。楼下街道上车辆不时驶过。每隔几分钟,就会有园丁启动割草机。人行横道的提示音此起彼伏。

Jeff 把双脚收在身下坐着。当我问起他的母亲时,他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她常讲一句话 —— 一句中文成语:“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大意是,无论你觉得自己多优秀,外面总有更强的人、更多未知的世界。她并不是那种强势推动孩子的母亲,但她希望他明白,自己所看到的,只是这个世界的一小部分。

他与妹妹由母亲独自抚养长大,生活在美国商业史上最具价值的一段地理区域中心 —— 位于 San Francisco 与 Palo Alto 之间的 Redwood Shores。甲骨文公司镜面玻璃外立面的总部大楼矗立在社区之上,周围的邻居多是工程师和产品经理,他们的孩子从小就被培养,朝着 Jeff 后来所走上的那种人生路径前进。Jeff 的父母都是中国移民,在他三年级时离婚。父亲离开了家庭,母亲是一名会计,每到报税季节都需要加班工作。Jeff 把一切都看在眼了里,“我能感觉到别人比我们更富裕,”他说,“但我从未因此产生怨恨。出去玩并不需要花很多钱。”

他的学校并没有浓厚的学术竞争氛围。尽管母亲常说那句成语,她却并没有对 Jeff 施加压力。在他进入青春期之前,没有人真正“逼迫”他去做什么。他每天出去玩、上学、回家,然后继续玩。按照他所在邮编地区的标准来看,他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存在 —— 一个被“放养”的孩子。

八年级时,一位刚从私立学校转来的朋友带他去参加了一场数学竞赛 —— 那位朋友只是想找个人作伴。Jeff 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学校里的数学与此完全不同。这里没有需要死记硬背的公式,也没有繁琐的计算过程,你会得到一道题,有时甚至只有一句话,然后需要自己找到进入问题的路径。答案并不是一个数字,而是一段证明 —— 一个完整的论证,说明某件事为何必然成立。最后,他们会像短跑比赛那样对参赛者进行排名。对 Jeff 来说,这是一种将“运动的乐趣”和“理解世界的乐趣”完美融合的体验。

那个夏天,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从网上下载历年的竞赛试题,在房间里独自钻研。他没有导师,也负担不起任何暑期培训项目,没有人要求他这么做。“后来我才发现,自己其实非常好胜,”他说,“就像有一场比赛我之前根本不知道存在,而其他孩子已经准备了一辈子,而我却落在后面。”

开始接触竞赛一年后,也就是他九年级时,他已经入选了美国数学奥林匹克训练营,该训练营汇集了全国排名前 50 的高中生,他是其中最年轻的成员之一。他没有进入国家队 —— 他说自己并不在意。在那三周时间里,他和一群青少年坐在一起,这些人可以盯着三句话看上五个小时,并从中挖掘出对大多数人而言不可见的真理。Jeff 告诉我,数学界并不存在像 Roger Federer 那样的“超级巨星”,但在最高水平的层面上,确实存在类似 Federer 所代表的那种境界:一种风格,一种优雅 —— 体现在证明的构造方式之中。而在训练营中,他第一次近距离见识到了这一点。“这就像能和 Tom Brady 一起踢球,”他说,“只是一个更书呆子版本的体验。大多数人是感受不到这种感觉的。”

第二年,他在数学竞赛的一个中级选拔轮中失利。当时他 16 岁,需要再等整整一年才能再次尝试。我问他,这是否是他第一次经历失败。“失败其实是很常见的体验,”他说,“大多数人都是失败者。通常只有一个赢家。”

问题不在于失败本身,而在于那种空虚感。“就像出现了一个空洞,”他说,“我应该去学习点什么。”于是,他找来高年级学生使用的物理教材。尽管他的学校要到高三才开设这门课程,但他刚刚学会微积分,第一次明白了它的用途。他发现了费曼的讲义。我像看电视剧一样把它们‘刷完’了,”他说。不到一年时间,在完全自学的情况下,他成为了全国最顶尖的五位青年物理选手之一。

他入选了美国物理奥林匹克国家队,前往爱沙尼亚 ——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欧洲 —— 并获得了一枚银牌。次年夏天,在哥本哈根,他赢得了金牌,排名世界第 24 位。那年他 18 岁,回到湾区时,他已经明白母亲那句话的真正含义:在他之上,确实还有人,而且至少有 23 个。

哈佛承担了他全部的学费。在大一春季学期,Jeff 选修了计算机科学 124 —— 数据结构与算法。这门课程通常由大二和大三学生选修,以“痛苦”著称。在哈佛的课程评价中,有学生称其为“必要之恶”。一条评论甚至写道:“没有社交生活,你将与恋爱无缘。”课程共有 150 名学生,而作为一名大一新生,Jeff 取得了第一名,而且优势明显。

在哈佛,学生在大一结束后会被分配到高年级宿舍。Jeff 被分到 Pforzheimer House,在那里他与比自己小两岁的 Scott Wu 成为了好友。两人最早是在一个面向奥赛选手的夏令营中相识。Wu 曾代表美国在国际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中连续三年获得金牌,最后一次更是满分成绩,后来还共同创办了 Cognition AI。当 Wu 在大二被分配到 Pforzheimer 时,他给 Jeff 发消息:“Yo,我在 Pfoho。”Jeff 回复:“走起!”

Wu 常常在公共休息室的三角钢琴前找到 Jeff —— 他在那里自学爵士乐,一段段反复练习,直到完全掌握。他们一起下国际象棋、围棋、打扑克,也花了大量时间讨论“在某个领域做到极致”意味着什么。Jeff 会谈到《英雄联盟》史上最伟大的选手 Faker,也会谈到顶级围棋选手和最优秀的高频交易员。“他总是在思考,究竟是什么让一个人变得特别,”Wu 对我说,“这个领域的本质是什么?而要做到真正顶尖,又意味着什么?”

Wu 记得,Jeff 的思维方式异常“逆向”。在哈佛,大多数学生在相似的信息和环境影响下,往往会得出类似的结论,但 Jeff 从不如此。此外,Wu 还提到他非常幽默。“那种面无表情的幽默。他会说出完全出乎意料的话,但语气却极其平淡。”

在暑假期间,Jeff 一直在工作。他曾在 Google X 实习,为自动驾驶项目开发工具 —— 该项目后来发展为 Waymo。他还曾在交易公司 Tower Research Capital 实习。大四期间,他在另一家自动驾驶公司 Nuro 兼职工作,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觉得四年的大学时间至少多了一年。

在大三的冬天,他与 Wu 一同参加了 Hudson River Trading 首次举办的实习项目。当时共有 10 名实习生入选。Hudson River Trading 是全球最成功的量化交易公司之一。在这 10 人中,还包括后来创办 Scale AI 的 Alexandr Wang,以及创办 Decagon 的 Jesse Zhang。这次实习以三周竞赛的形式进行,而在每一轮比赛中,Wu 和 Jeff 都包揽了第一和第二名。

Jeff 以数学本科和计算机科学硕士的学位毕业,并于 2017 年底全职加入 Hudson River Trading。他被分配到美股算法团队。每周,他都会与自己的经理进行一次一对一会议。那位经理曾带过不少新人,这类会议通常有固定节奏:新人在代码中遇到瓶颈,两人一起解决,然后新人回去再遇到下一个瓶颈。但 Jeff 并不会“撞墙”,他的经理回忆说,他带来的往往是新的想法。会议高效而顺畅,但经理始终觉得有些不对劲。过了一段时间他才意识到问题所在:Jeff 虽然把一切都做得很好,但这些事情似乎对他来说并不重要。当 Jeff 在入职八个月后提出离职时,经理并不意外。他发出的离职邮件,在公司内部算是格外温暖的一封。

Jeff 喜欢 Hudson River Trading。他认为交易是现实世界中最纯粹的“游戏”——你要么对,要么错,市场会告诉你答案。世界上最聪明的一群人彼此竞争,而在这场残酷的博弈中,他们反而为世界创造了极其重要的产品:流动性充足且高效的市场。但他意识到,自己花了八个月时间,只是在优化一个本就已经非常优秀的系统,而且这个系统即使没有他也依然会很好运转。这让他始终无法回答一个挥之不去的问题 —— 你到底为这个世界创造了什么价值?

2017 年 12 月,这个问题似乎自己找到了答案。当时比特币接近 2 万美元,Coinbase 成为全美下载量最高的应用,数十亿美元涌入各类 ICO 项目,比如 Jesus Coin —— 那是“加密圣诞节”的巅峰时刻。Jeff 第一次听说比特币,是在 Hudson River Trading 实习期间,当时有两位前合伙人向实习生们推介这一概念,但并没有引起共鸣。然而,在 Hudson River Trading 工作期间,他读到了以太坊的黄皮书,里面描述了一台“全世界共同认可、任何个人都无法关闭”的计算机。他每天都在接触金融系统,也清楚它的运行基础,而这份论文描述了一种用代码替代信任的方式。“我感觉自己可以去构建某种东西,彻底重塑金融。”

他在 2018 年 4 月左右离开 Hudson River Trading,着手打造一个预测市场,让用户可以对天气、选举或体育赛事等任何有结果的事件进行押注。这个系统将运行在区块链上,没有任何单一实体掌控资金。其架构基于一个他认为自己与联合创始人率先提出的思路:链下撮合、链上结算 —— 因为以太坊的速度远远不足以支撑一个真正的交易所。资金将存储在由代码控制的智能合约中,但用户体验将保持快速与流畅 —— 既保留加密的去中心化承诺,又避免其摩擦成本。他与大学室友 Brian Wong(同样是从 Hudson River Trading 离开)在旧金山的 Binance Labs 首期孵化项目中共同构建了这个产品,并将其命名为 Deaux。

Kalshi 于 2019 年以类似理念成立,Polymarket 则在 2020 年跟进。如今,这两家公司合计估值已超过 400 亿美元。而 Deaux 只有 100 个用户。

当 Jeff 讲到这里时,新加坡的天空突然倾盆大雨。那种厚重、密集的雨滴,几分钟内就能灌满排水沟。从露台上,我们能听见雨水猛烈敲打着街道,车轮在积水中滑行,发出更响的嘶嘶声。

“这个项目根本不可能成功,”他继续说道。等到 Deaux 上线时,比特币已经从高点下跌了超过 80%;Jesus Coin 早已归于沉寂,也没有“复活”。没有人愿意去押注明天的天气。更重要的是,Jeff 和 Wong 几乎没有认真考虑过监管问题。Kalshi 在产品上线前,为获得监管许可整整抗争了三年。

当 Deaux 关闭时,Scott Wu 是世界上少数真正为此感到遗憾的人之一 —— 他是仅有的五名稳定用户之一。Jeff 退还了超过一半的 45 万美元投资。他仍受 Hudson River Trading 的竞业限制约束,于是和一位同样处于竞业期的朋友一起去了美国加州太浩湖滑雪,一直滑到雪季结束。随后,他用有限的预算游历了中国、日本和秘鲁。他试图说服我,当一个游客其实也需要相当的“技巧”——而他并不具备这种能力。

2019 年末,当竞业限制到期后,Jeff 搬到了波多黎各 —— 在那里,人们可以合法地将资本利得税降至接近零。他手中只有 1 万美元,但隐约感觉到某种巨大的机会正在逼近。

他的伴侣也随他一起搬到了波多黎各。他们在海边合租了一间一居室公寓,每月租金不到 2000 美元。但所谓“合租”意味着某种共同生活的状态,而 Jeff 并没有为此腾出时间。他甚至没有显示器,于是直接占用了客厅的电视,把自己的工作环境搭在那里。在最初大约一年的时间里,他每天只分给伴侣约 30 分钟,其余时间全部属于电视上滚动的交易算法。

Jeff 每天至少工作 14 小时,轻松达到每周 100 小时。他从 Python 脚本起步,编写代码连接各大加密货币交易所,让程序全天候自动交易。他不断监控这些系统,优化逻辑,跟踪数据,一旦结果不符合预期,就彻底推倒重来。

他之所以能够做到这一点,是因为加密货币市场的开放性,是传统金融从未具备的。在股票市场(比如他在 Hudson River Trading 交易的那类市场)中,在单一交易所下达一笔订单,需要连接位于新泽西三大共址机房的 13 家“亮盘交易所”,还需遵守复杂的美国证监会规则(Reg NMS),通过微波链路获取芝加哥 Chicago Mercantile Exchange 的期货数据,并投入数千万美元的基础设施成本。而在加密货币市场中,无论是 Hudson River Trading 的员工,还是一个对着电视工作的个人,接入的都是同一套简陋的 HTTP 基础设施 —— 那原本是为网页开发设计的。你只需要在 Amazon Web Services 上租一台服务器。

在将近两年的时间里,他的伴侣完全不知道电视另一端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的生活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同样的房租、同样的饮食。她知道他很投入、很有动力,也认为他“应该做得还不错”,但没有任何现实层面的证据表明他的成功。直到 2021 年夏天的一个周五晚上,她试图把他从家里拉出去,赴一个提前一周订好的晚餐预约 —— 他却拒绝离开。

“你不明白,”他对她说,“如果我现在不修复这个 bug,我会损失 10 万美元。”

那天晚上之后,Jeff 决定把这件事真正做成一门生意。他需要一个“除了写代码之外什么都能做的人”。在哈佛时,他在 Pforzheimer 宿舍里认识过这样一个人 —— 她似乎能同时把生活中的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这对他来说几乎是一种“陌生的能力”。但他最后听说,iliensinc 当时人在亚洲,在一家 VC 担任幕僚长,往返于东京、首尔和香港之间。

当他联系她时,发现她已经回到了旧金山。疫情让跨境出行停滞,这份原本需要在亚洲各地奔波的工作,变成了她在公寓里一通通深夜电话。Jeff 向她描述了自己的需求。他没有提供明确的职位描述、头衔,甚至几乎没有说明她具体要做什么。但她过去三年一直在评估创业者,而不论 Jeff 在说的是什么,她直觉认为,这是一个值得“反向下注”的人。

公司正式有了名字——Chameleon Trading,iliensinc 开始代表团队与各大交易所的商务拓展团队进行 Zoom 会议,为这个在现实中不过是“一个住在圣胡安海边的男人”的组织,增添了一层专业外壳。在那些巨型做市商之下 —— 例如 Jump Trading、Tower Research Capital、Hudson River Trading 和 Jane Street —— 还存在着一层规模难以被外界准确衡量的匿名交易机构,而 Chameleon 正是其中体量相当可观的一家。

到了 2022 年,Jeff 开始感到不安。他已经在加密行业待了四年,参与过各类市场 —— 无论是中心化还是去中心化——也逐渐开始关注这个领域本身,而不仅仅是自己的盈亏。比特币为世界提供了一种无需信任中介即可持有和转移资金的方式;以太坊则提供了一台任何个人都无法关闭的“全球计算机”。两者之间,几乎已经勾勒出了重建整个金融体系所需的一切基础。但这个行业却几乎没有在此之上做出什么实质性建设。最大的两家交易所 —— Binance 和 Coinbase —— 依然是中心化的。加密行业不断重新引入它原本试图消除的东西。

那个夏天,iliensinc 在英国乡村的一家酒店组织了一次团队线下活动。当时她已经将 Chameleon 扩展为一个六人团队。Jeff 给了她一个预算 —— 一枚比特币。团队飞往伦敦,参观了大英博物馆,然后在乡间庄园待了几天。而他们的“领导者”,自记忆以来第一次远离屏幕,显得并不完全自在。

回到波多黎各后,交易仍在继续,但 Jeff 告诉团队,他们将开始构建某种全新的东西。他还不确定具体是什么。他有一些想法,但没有一个让他真正信服。他唯一确定的是,中本聪最初为比特币设想的愿景,正被这个行业悄然埋葬。这件事让他感到不安,甚至超出了一个“已经从中赚了数百万美元的人”本应有的程度。

在团队看来,Jeff 似乎是“呼吸了太多新鲜空气”。

2022 年 11 月,全球第三大加密货币交易所、估值达 320 亿美元的 FTX,在短短九天内崩塌。它将用户存入的资金借给了由创始人女友运营的交易公司 Alameda Research。当用户要求提取存款时,资金却早已不复存在。不到六个月前,价值 500 亿美元的加密货币生态系统 Terra 也在三天内归零。它试图构建一种与美元挂钩的稳定币,但支撑这一体系的,只有系统自身的算法逻辑,而本应用于维持锚定的算法,反而加速了其崩溃。这个行业历史上最大的两个项目,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相继覆灭。

Jeff 见得已经够多了。他告诉那六人的团队,他们不再做交易了,也许大家会有不同意见,但 Chameleon 就此结束。如果他判断错误,未来仍可以回到交易这条路上。团队中确实有人反对,也有人选择离开,但这并没有改变 Jeff 的决定。没有投资人需要征询,也没有董事会需要说服 —— 这是他自己的钱,他自己做主,而现在有了一个新的目标。

“我当时过于自信,认为 FTX 会成为中心化交易所的终结,”Jeff 对我说,“但这也有帮助,因为它让我下定决心去挑战这个巨大的市场。”

他所说的市场,是永续合约。这一产品源自经济学家 Robert Shiller 在上世纪 90 年代提出的一个洞见。传统期货合约都有到期日,一旦到期,交易者要么接受标的资产的交割 —— 例如石油、小麦或猪肉 —— 要么平仓并重新开仓,每一次都需要支付费用。Shiller 提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如果绝大多数交易猪肉期货的人根本不想要猪肉,那为什么一定要让合约到期?

传统市场已经拥有可行的解决方案,因此没有改变的动力。但在 2016 年,一家名为 BitMEX 的加密货币交易所率先尝试了这一模式,从此永续合约成为加密市场的主流交易方式。这类合约没有到期日,交易者可以使用高杠杆,通常达到本金的 10 倍甚至 20 倍。由此产生的手续费和爆仓机制,使得中心化加密交易所成为行业中最赚钱的企业之一。

到 2022 年底,还没有人构建出一个真正“可用”的去中心化版本。原因在于底层技术。在大多数现代市场中,交易是通过订单簿完成的:买方报出愿意支付的价格,卖方报出愿意接受的价格,当两者匹配时,交易便发生。市场参与者越多,买卖价差就越小。从 New York Stock Exchange 到 Binance,大体都遵循这一机制,但订单簿不仅仅是撮合交易,它还必须处理持续不断的更新流 —— 交易者会反复调整报价,往往在真正成交之前就更新多次。而现有区块链并不擅长处理这些操作,速度太慢、成本太高、结构也过于笨重。每一次更新都需要付费并等待确认。在这样的系统上运行订单簿,就像试图用拨号上网来运行纽交所。

2022 年末,Jeff 和他的团队审视了所有其他项目所依赖的链,没有一个能满足他们的需求,于是他们决定自己构建。在三个月内,Hyperliquid 已经拥有了一条足以支撑交易所运行的定制区块链。随后一年,Jeff 大量活跃于 Twitter,反复阐述 Hyperliquid 的优势,以及它为何优于行业既有的方案。

但交易所的难点在于,在“有用”之前,它是完全“无用”的。一个买家如果进入一个空白市场,是找不到对手方的。传统的解决办法是向做市商付费,让任何进入市场的人都能找到交易对手 —— 支付形式可以是现金、股权,或代币分成。确实有几家做市商找上了 Hyperliquid,其中一家甚至直言不讳地告诉 iliensinc:“我们是缔造王者的人。如果你们不付钱,是不可能成功的。

他们没有付钱 —— 既没有付给他,也没有付给任何人。Hyperliquid 于 2023 年 2 月底上线,在接下来的 3 月和 4 月,其用户主要是一些从未接触过永续合约的 NFT 收藏者,他们以 10 美元的小额交易进行尝试,并通过模拟交易比赛学习杠杆机制。几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专业用户”。

然后,在 5 月,Jeff 将曾让 Chameleon 成为加密行业最成功匿名交易团队之一的那些策略,部署进了一个链上资金池 —— HLP(Hyperliquidity Provider)。用户可以存入 10 美元,也可以存入 1000 万美元。没有手续费,也没有业绩分成。该资金池运行自动化交易策略,所有利润都归属于出资人。整个账目完全公开在链上。如果你存入 10 美元,你可以实时看到这 10 美元的增长。如果当年的 FTX 是以这种方式构建的,那么 Alameda 的资金漏洞将对全世界一览无遗。

HLP 同时解决了两个问题:交易所获得了流动性,而提供流动性的用户,则首次接触到了传统金融从未提供过的机会。一位早期 Hyperliquid 用户这样描述它 —— 这是历史上第一次,普通人可以在零费用的情况下参与高频交易策略投资。

“如果让我进入这样的产品,我甚至愿意向 Jeff 支付 2% 的管理费和 50% 的业绩分成,”他告诉我,“但现在,一个没有背景、没有资源、身处世界任何角落的普通人,都可以接触到加密市场中最顶级的做市策略之一。人们至今还没有意识到这有多特别。”

当时,很少有人真正理解这一点。到了秋天,加密资产的价格每天都在上涨,而存入 HLP 的用户却眼看着账户余额不断下降,与比特币的上涨形成鲜明对比。算法本身运行良好,在交易中持续盈利,但由于一切都运行在链上,它无法对整体市场敞口进行对冲。传统做市商通常会在其他交易场所对冲风险,而 HLP 出于设计原因无法做到这一点。因此,尽管它一笔笔交易都在盈利,但本质上却在做空一个不断上涨的市场。用户因此愤怒不已。其他项目在 Twitter 和 Discord 上攻击 Hyperliquid,Jeff 也予以反击 —— 那时候,他仍然会把这些事情看得很个人化。

但 HLP 从来就不是最终答案。Jeff 构建它,是为了在独立做市商进入之前“启动”流动性,而他也清楚,这对做市商来说是一个显而易见的机会。需求远远超过供给,宽阔的买卖价差意味着,只要有人愿意报价,就能轻松赚钱。他撰写了详细文档,在 Twitter 上发布长文解释做市机制,还亲自带领机构完成接入流程。但大多数机构依然持观望态度 —— 因为几乎所有其他交易所都会向他们付费,而 Jeff 坚决拒绝这样做,同时 HLP 本身也无法无限扩张以填补这一空缺。“Alameda 是 FTX 运作的关键组成部分,”他说,“而我们不希望 HLP 成为 Hyperliquid 运作的关键。”

各项数据指标在上升,但抱怨声也在增加。按理说,做市商应该随时会进入市场。但如果他们没有及时出现,而用户先行流失,那么一切就将结束。

“你可以永远指望有一类人一定会出现” —— 某 VC 投资人。

他们的分析师其实早已在私下使用这个交易所 —— 在自己的时间里悄悄测试 —— 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向各自的合伙人汇报:“这个东西真的不错。”于是,这些合伙人开始主动联系。Jeff 和 iliensinc 并没有做任何对外拓展,也没有准备融资路演材料(pitch deck)。协议本身已经在产生手续费收入,但 Jeff 从一开始就坚持,这些收入不会流向团队。当风投在电话中询问是否有路演材料时,Jeff 和 iliensinc 只是简单地交谈,最终对方也会明白:确实没有。

到了 2024 年 1 月,资金方已经开始线下拜访。iliensinc 对这一套流程非常熟悉——她曾做过投资人。她开始向 Jeff 讲解各种融资条款、需要注意的权利安排。大约两周时间里,Jeff 也顺着这个节奏推进。“感觉几乎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他对我说,“风投开始联系,那大概就是该融资的时候了。”

他提出的唯一条件是:只考虑估值达到 10 亿美元的投资条款。而此时距离 Hyperliquid 上线还不到一年,团队每月从 Jeff 的个人积蓄中消耗数十万美元。当有投资人接受这一估值时,Jeff 花了一个周末认真思考。

他向创业者以及这些风投本身请教,融资的意义究竟是什么。但没有人能说服他,这些钱的价值“高于它本身”。在某个时刻,他觉得拒绝才是正确的选择。一旦这种感觉成立,事情就结束了。

周一早上,他对 iliensinc 说:“我们不会接受这笔投资。”

“什么鬼?”她完全无法相信。

她才是那个负责管理资金、看着资金不断消耗的人。而现在,有一家基金愿意提供大约 1 亿美元的投资,他却在她花了两周时间准备接受融资之后选择拒绝。团队的其他成员同样难以接受。

他给那家基金打了电话,明确拒绝。对方同样不相信,以为他只是接受了另一家机构的条款。但事实并非如此。Hyperliquid 不是一家公司,而是一个协议,其“中立性”从一开始就是核心。“如果比特币当年进行了风险投资融资,”他说,“我认为它就不会成为今天的比特币,其整个价值主张都会被摧毁。”更何况,他并不缺钱。直到今天,Jeff 仍然用自己的资金承担团队的许多开支。

2024 年 1 月 28 日,他发了一条只有四行的推文:

No investors(没有投资人)。

No paid market makers(没有付费做市商)

No fees to the dev team(没有费用流向开发团队)。

No insiders(没有内部人士)。

Hyperliquid 每天只有一次会议 —— 晨会。我在新加坡的第二天旁观了这一过程。团队围在一名工程师的屏幕前,上面还放着一只龙形毛绒玩偶。他们正在测试一个名为“组合保证金”(portfolio margin)的新功能,讨论内容大多围绕潜在风险展开,但很长一段时间里,这甚至算不上“讨论”。Jeff 会双臂交叉,低头注视自己的赤脚,陷入沉思;他身旁的工程师也会做同样的动作。这种沉默既不尴尬,也不短暂,房间里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寻常。

这种氛围部分源于性格。团队成员年龄在 24 到 31 岁之间,几乎全部是极其聪明的内向者,但当我后来问 Jeff 是否经常读书时,他的回答表明,这不仅仅是性格问题。

“我读的书比传统认知认为‘最优’的数量要少得多,”他说,戴着深色镜框的眼镜微笑着,“要真正以一种能够长期塑造你的方式去读一本书,其实非常耗时。从时间回报来看,并不划算。”

他说话时会轻轻活动下巴 —— 我后来逐渐熟悉了这个习惯,就像有人在飞机上通过张嘴来缓解耳压一样。写年轻技术人的一个风险在于,他们迟早会告诉你“自己不怎么读书”。因此,当 Jeff 补充说自己大约每两个月读一本书,并且期待未来某天能系统性补完那些未读书籍时,我反而感到一丝宽慰。但他随即解释了为什么现在还不是时候。

“如果你不是第一个在做某件事的人,”他说,“那这件事大概率不值得你去做。我真的是这么认为的。如果你按这个逻辑行动,那么阅读其实帮助不大。因为一旦某件事已经有现成的经验和上下文,那它很可能已经被做过了。而既然已经被做过,你为什么还要去做?”

2023 年底,Hyperliquid 遇到了另一个问题 —— 而加密货币行业对此早已有一套成熟的“套路”。和以往一样,Jeff 并不打算照搬。

在加密项目中,代币通常代表着持有者对项目成功的权益。如何分配初始代币,通常通过“积分计划”完成 —— 项目宣布用户在平台上的行为可以获得积分,用户则默认这些积分未来会兑换为代币。于是,大量用户涌入,试图在兑换前尽可能多地获取积分。

问题在于,这些“涌入的用户”大多并不是真正的用户,而是专业化团队。他们会逆向分析规则,通过自动化策略最大化收益,然后迅速离场。真正的用户 —— 也就是项目本来想奖励的人 —— 只能分到剩余部分。

Hyperliquid 的版本于 2023 年 11 月 1 日上线。用户每周根据交易行为获得积分,但具体计算公式从未公开,没有人知道其运作机制。每周五,iliensinc 会公布积分结果,这逐渐形成了一种固定仪式:用户在 Discord 中盯着她的账号出现“正在输入”,随后聚在一起对比积分、分享截图,并推测规则。“奖励真实用户至关重要,”Jeff 说,“虽然很难定义,但 Hyperliquid 的积分计划,可能把‘刷子’比例从 99% 降到了 20%。”

与此同时,那些此前 Jeff 拒绝直接付费吸引的做市商,开始陆续入场。其中一家 —— 也是 Binance 上最大的做市商之一 —— 在 FTX 事件后对新平台一直持谨慎态度。但通过共同联系人,他们听到了不少对 Jeff 的正面评价。2023 年 9 月,在新加坡的一场会议上,这位做市商首次与 Jeff 和 iliensinc 见面。“Jeff 很有野心,但并不傲慢,”他说,“他对自己要做的事情描述得非常克制,而且各方面都符合预期。”会后,他给团队发消息:“我们应该接入。”两周后,他们正式上线。

当这家做市商接入后,发现的情况与用户的体验一致:基础设施在很多细节上体现出“只有交易者才会注意到的设计”。Hyperliquid 内置了一种类似“减速带”的机制,使得最激进的量化机构更难通过抢跑来“收割”其他做市商。这个设计后来被行业广泛复制。其效果是:做市商可以在不追求极致低延迟的情况下,提供更深的流动性。Jeff 实际上选择牺牲一部分交易所成交量(例如量化机构彼此对冲带来的高频交易量),以换取普通用户更优的价格 —— 这是一种会降低平台自身收入的取舍。

正是在同一场会议(Token2049)上,Jeff 和 iliensinc 决定迁移团队。Jeff 告诉我,美国对加密货币衍生品的监管环境充满不确定性,在那里继续建设是一种不必要的风险。一位律师甚至将那段时期形容为,美国监管机构“动用一切手段试图将这项技术排除在国境之外”。iliensinc 考察了香港、瑞士和新加坡,最终选择了新加坡——这里现代、安全,而且没有太多干扰。

到了 2024 年春天,团队已经完成迁移。这座城市国家对 Jeff 来说很合适,因为它“很无聊”。他的生活只有两种模式:工作和锻炼。他游泳、跑步,做任何能消耗体力但不增加受伤风险的运动 —— 这一原则源于他在波多黎各的一次摩托车事故,那次事故在他脸上留下了疤痕,也让他一周无法工作。对他来说,锻炼的意义只是清空大脑,以便继续构建。他唯一的“休闲”时间是周日早晨,其余时间全部属于 Hyperliquid。他甚至自己剪头发,因为去理发店太浪费时间。

他并不认为这有什么异常 —— 或者说,他认为大多数人对工作的态度过于松散。“我觉得人们总体来说有点太‘软’了,”他说,“大脑也是一种器官。如果你需要工作更长时间,是可以训练出来的。”

不过,他也学会了不把这种节奏强加给团队。团队每天一起吃午餐,像家庭聚餐一样围坐在一张黑色木桌旁。每周四他们会吃 Chipotle —— 新加坡没有这家餐厅,于是他们把配方交给厨师,由厨师复刻。午餐时的聊天内容通常围绕大家最近在看或听的东西展开。而 Jeff 在这种时刻往往会安静下来,看起来像是在思考别的事情 —— 而他大概率确实在思考别的事情。

同样在那个春天,Hyperliquid 的永续合约日交易量已超过 10 亿美元,基础设施开始承压。某天下午,报警系统不断触发,平台无法承载突然涌入的用户 —— 这是 Hyperliquid 的第一次宕机。但在办公室之外,大家唯一关心的,是即将到来的 Hyperliquid 代币。

5 月,Jeff 在 Twitter 上发布了未来六个月的路线图,里面充满了技术规划,却只字未提代币。

在此之前,Hyperliquid 已从衍生品扩展到现货交易。第一个上线的代币是 Purr —— 以那只猫命名。现货交易是必要的一步:如果要发行 Hyperliquid 的代币,团队需要一个交易市场,但这也带来了一个此前未曾面对的问题 —— 在永续合约中,没有人需要持有标的资产,只是在押注价格;而在现货交易中,必须有人承担资产托管。这正是 Jeff 不愿意做的事情 —— 整个设计的核心,就是用户自行掌控资产。

为了解决这一问题而不成为托管方,他意识到必须改变思维方式:不再把 Hyperliquid 视为“运行在区块链上的交易所”,而是把它视为“一条内置交易所的区块链”。这条由团队构建、已经能够每秒处理数十万笔订单的区块链,可以进一步变得可编程 —— 成为一个开放系统,允许任何人在其上编写代码、构建金融应用,就像开发者在以太坊上所做的一样。不同之处在于,以太坊速度过慢,无法支撑真正高性能的交易所,这也是 Jeff 最初选择自建链的原因。

一旦这条链开放,资产就可以通过由协议本身保障安全的去中心化桥接进入 Hyperliquid,而无需任何单一方托管。同时,所有在这一可编程层上构建的应用,都可以直接接入交易所的订单簿以及其中沉淀的全部流动性。开发者可以构建借贷平台、稳定币或移动交易应用,并直接连接到那些由专业机构每天报价数十亿美元的市场。

Jeff 不喜欢类比。他会告诉你,Hyperliquid 在传统金融中没有可对标的对象,人们总是倾向于把新事物塞进旧的框架中去理解,而不是按其自身逻辑去认识,这是一种错误。但对于我们这些外部人士来说,这更像是 Amazon 最初为了支撑电商业务而构建云服务,后来却发现云业务本身比电商更大的过程。在那条 Twitter 帖子中,Jeff 第一次使用了这样的表述:Hyperliquid 将“承载整个金融体系”。

他对这一转变其实一直有所抗拒。他告诉我,在潜意识里,他并不想承担这一切。在 Hyperliquid 中构建一套虚拟机是一个极其庞大的工程,团队也不确定是否真的可行。他们不知道有多少底层组件必须从零开始。但在某个时刻,这件事变得不言自明,如果不这样做,他们将花费数年时间拼凑一个“既像 Binance 又像以太坊”的系统,但最终却两者都不完整 —— 而他们一定会为此后悔。

社区对此极为愤怒。用户原本期待的是空投,结果却等来了一条关于基础设施的推文。一条获得上千点赞的评论引用了《绝命毒师》的梗:“We had a good thing(我们曾经拥有美好的一切)。”还有人说:“我讨厌这样,你背叛了我们。”

用户不想要一条区块链,他们想要的是钱。Xulian —— 一位通过一场原本预计 15 分钟却延长至一个半小时、甚至“没真正结束”的用户访谈加入团队的成员 —— 承担了大量负面情绪的压力。“Jeff 思考的是长期最优解,”他对我说,“我们其实并不在乎短期看起来是否漂亮。”

正如 iliensinc 所说,那些最吵闹的人最终也会疲惫。接下来的六个月里,团队持续推进现货交易,完善可编程层,在独立网络上进行测试,并为质押机制做准备。然后,在 11 月 29 日,一个周五,HYPE 正式到来。

Hyperliquid 向约 9.4 万名早期用户空投了其总供应量的 31%。没有任何附加条件,也没有锁仓期。只要你使用过平台、获得过积分,那天早上醒来时,你的钱包里就已经多了代币 —— 你的财富相比入睡前已经增长。按照开盘价格计算,这次空投价值超过 10 亿美元;在历史高点时,其总价值一度达到 160 亿美元。这是加密历史上规模最大的财富转移,而每一美元都流向了用户。

团队自身的分配比例为 23.8%,不仅低于社区份额,而且需要数年时间逐步解锁。在空投当天,他们一无所获。风险投资机构同样没有获得任何分配 —— 如果他们想要代币,就必须在公开市场上以与所有人相同的价格购买,而且只能在 Hyperliquid 上买到,因为它没有在其他平台上市。这本身就是一种“需要付出的代价”。

那天早上,Jeff 不需要在 Twitter 上解释任何事情。

“醒来发现自己拿到了一个六位数空投,”一位用户写道。

“今天,HYPE 改变了我的人生。足够让我舒适生活几年,还能帮助家人,并在牛市中大举投资,”另一位回复。

还有人说:“七位数空投,感谢 Jeff。”

“我当时感觉很好,”Jeff 对我说,“能让早期参与者共同分享上行收益,并真正拥有网络的一部分,这是非常罕见的。”我问他,在所有他们构建的东西都被公开定价之后,感觉如何。他说的回答是:“很糟。”

2025 年 3 月下旬的一个周三夜晚,iliensinc 的电脑突然响起提示音。当时她正在通话中,她立刻挂断了电话。屏幕上,HLP —— Hyperliquid 的社区资金池 —— 的余额正在下降。

一名交易者在此前几天里,一直通过小规模、协同的仓位测试 Hyperliquid 的防御机制。现在,试探结束了。他们在一个名为 JellyJelly 的小众代币上开出了三个仓位 —— 该代币市值约 1500 万美元,日交易量仅 7.2 万美元。其中一个是大额空单,另外两个是多单。这个空单是“故意设计为失败的”,交易者在做空一个即将被自己拉升的资产,当空头爆仓时,风险将被转嫁给其他人 —— 就像拉开手雷的引信再递给别人一样。

这个“别人”,正是 HLP。在 Hyperliquid 上,当订单簿无法承接强平仓位时,社区资金池会接手该仓位,并逐步平仓。在正常情况下,这是一种常规机制。但 JellyJelly 几乎没有流动性订单簿,当 HLP 被困在无法退出的仓位中时,这名交易者却在现货市场疯狂买入该代币。价格在不到一小时内上涨了超过 500%。每一次上涨,资金池的亏损都在扩大。

iliensinc 盯着屏幕,看着亏损从 500 万美元、800 万美元一路扩大到 1200 万美元。系统中没有任何机制可以自动终止这一过程 —— 因为此前从未有人设想过,有人会把一个 1500 万美元市值的代币当作“武器”。

此时,分布在亚洲和欧洲的验证者陆续上线。Hyperliquid 的区块链由大约二十多名验证者维护 —— 他们通过质押大量 HYPE 获得投票权,并负责验证所有交易。许多人在代币尚未发行之前就已是用户。他们可以在同一个公开账本上看到这一切 —— 就像全球任何人都可以看到一样 —— 而他们并不认为这是一笔正常交易。几分钟内,所有验证者一致投票,将 JellyJelly 下架,并按操纵开始前的价格进行结算。所有持有合法仓位的用户都得到了补偿,唯一亏损的只有攻击者。

这一事件引出了 Hyperliquid 的批评者一直在等待的问题:如果二十多名验证者可以推翻市场价格,并以他们决定的价格进行结算,那么这个系统究竟有多“去中心化”?Jeff 并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表示,验证者数量较少是有意为之 —— 一个需要每隔几周就进行升级的系统,不可能在每次升级时协调上千个参与者。未来验证者数量会增加,但不会以牺牲系统速度为代价。

“修复这个问题花了一个月时间。从攻击中学到教训确实很糟糕,但总比没人告诉你要好,”Jeff 说道。Hyperliquid 从未向做市商付费,也从未向团队收取费用,但他们愿意为漏洞报告支付高达 100 万美元的赏金。“不过,这些人显然不是来报告漏洞的,他们是来利用漏洞的。”

就在攻击发生的同时,Binance 和 OKX —— 全球最大的两家中心化交易所——也在各自平台上线了 JellyJelly 的永续合约。在 Twitter 上,有用户喊话 Binance 联席 CEO 何一,建议她上线该代币。

“如果你上线 JellyJelly,Hyperliquid 很可能就完了。”何一用中文回复:“好的,收到。”

这就是野心的代价。你离开一个无人知晓你名字的波多黎各海滩,用一台电视和自己的积蓄从零开始构建一个系统,拒绝了 1 亿美元的投资,把数十亿美元分发给陌生人 —— 最终你得到的是什么?是战争!

在 2023 和 2024 年,Hyperliquid 还足够小,没有引起太多注意。但空投改变了一切。当其市值从 42 亿美元增长到 90 亿美元,再到更高时,整个加密货币行业的大型企业都看到了一个潜在未来 —— Hyperliquid 可能会“抢走他们的饭碗”。Binance 宣布推出自己的去中心化交易所;Coinbase 和 Robinhood 开始提供期货产品;新的协议不断涌现,以 Hyperliquid 为直接竞争目标。而与此同时,有人跟踪 Jeff 进入了他家的电梯。

这类事件或许原本无关紧要,但在 2025 年,针对加密货币持有者的暴力攻击几乎翻倍。在法国,一家硬件钱包公司的联合创始人被切下一根手指,并将照片发送给其合伙人进行勒索;在加拿大,一个家庭遭遇水刑逼供。加密货币转账即时完成、不可逆转,也无需银行审批 —— 一个拿着扳手和钱包地址的人,就可以夺走一笔财富。

Jeff 因此搬到了更安全的住所,雇佣了保镖,生活某种程度上被限制在这个“全球最安全的岛屿城市”中。出行时,他会配备两名私人安保人员。iliensinc 也开始反复训练团队成员:如果陌生人问起他们在哪里工作,该如何回答。这也是为什么,在这篇报道中,几乎所有受访者都使用化名。

当我问 Jeff,2025 年最艰难的时刻是什么时,他没有提 JellyJelly 攻击,也没有提竞争对手或保镖。他谈的是 API 服务器

整个夏天,随着比特币突破 10 万美元,Hyperliquid 的月交易量超过 4000 亿美元,那些连接做市商与区块链的服务器开始出现问题。越来越多的机构接入,每一家都在发送海量订单、撤单和更新请求,传输这些数据的基础设施无法跟上节奏。本应瞬间成交的订单,开始延迟到 3 秒。

区块链本身并未宕机,用户资金始终安全。但在一个毫秒决定胜负的市场中,3 秒已经是严重警告。“如果在并不极端波动的情况下都出现拥堵,”iliensinc 说,“那么在真正极端行情到来时,这是完全不可接受的。”Jeff 几周几乎没有正常睡眠 —— 凌晨 1:30 入睡,3 点就被叫醒,因为系统再次出现问题。最终,团队从底层重写了整个服务器系统。

2025 年 10 月 10 日,那场事件发生了。特朗普威胁对中国进口商品加征 100% 关税,24 小时内超过 190 亿美元的加密货币杠杆仓位被强制平仓,成为行业史上最大规模的爆仓事件。超过 160 万名交易者被卷入一场自我强化的连锁反应:强制抛售压低价格,引发更多爆仓,再进一步压低价格。

Hyperliquid 在整个过程中没有出现宕机,也没有暂停提现,重构后的服务器经受住了考验,JellyJelly 事件的修复机制同样有效。HLP 作为“最后承接者”处理了数十亿美元的强平仓位,并从中赚取了 4000 万美元收益。但由于 Hyperliquid 区块链上的所有交易都是公开的,任何人都可以精确统计其爆仓数据。其他交易所并未以同样精度披露数据,例如 Binance 每秒仅公布一笔清算记录。主流媒体所依赖的数据聚合平台只能基于这些不完整的数据进行统计,结果自然产生偏差 —— 媒体报道称,Hyperliquid 的爆仓规模超过所有其他交易所。它看起来成了“最危险的交易场所”,但原因却只是它“最透明”。

三天后,当整个加密市场仍在清点损失时,Jeff 的团队发布了一项将定义 Hyperliquid未来方向的升级提案:Hyperliquid Improvement Proposal 3(HIP-3)。该提案允许任何质押 50 万枚 HYPE 的用户,在平台上部署新的永续合约市场,自行设定参数、选择价格预言机,并获得一半的交易手续费。

到当年年底 —— 也就是其运营的第二个完整年度 —— Hyperliquid 实现了约 9 亿美元的利润。而这笔收入中,没有一美元流向团队。99% 的收益被自动转换为 HYPE 并销毁,永久退出流通,将几乎全部平台价值回馈给代币持有者。当我问 iliensinc 如何评价 2025 年时,她说:“感觉我们长大了。”

在我在办公室的最后一个下午,我与 Jeff 坐在厨房旁那张黑色餐桌前 —— 团队每天一起吃午饭的地方,旁边就是那几瓶从未动过的威士忌。我把一直留到最后的问题拿了出来。

过去一年里,Hyperliquid 不断“分拆”自己的一部分能力。早在 HIP-3 之前推出的 Builder Codes,允许独立开发者基于平台订单簿构建交易应用,并从其用户产生的手续费中分成。Matt Huang(加密投资机构 Paradigm 的联合创始人)将其称为“一种将用户体验进行特许经营的绝妙方式”。自 2024 年 10 月以来,这些团队已经累计赚取超过 7000 万美元。

HIP-3 更进一步。在上线后的六个月内,已有七个独立团队部署了数百个市场,其中大多数标的与加密无关——包括石油、黄金、股票指数和外汇。最大的部署方 Trade.xyz 自 2025 年 10 月以来保持每周 38% 的增长,累计交易量超过 1300 亿美元,覆盖 19.2 万名交易者。如今,由独立开发者创建的市场已经占据了 Hyperliquid 总交易量的一半。到 2026 年 2 月,HIP-4 被提出 —— 一旦上线,任何人都可以在平台上部署期权或预测市场。HIP-3 打开的是“任何有价格的资产”,而 HIP-4 将打开“任何有结果的事件”。

如今,Hyperliquid 上最具影响力的产品,正由那些既不为 Jeff 工作、也永远不会为他工作的开发者构建。我问他如何看待这一点 —— 团队应该做什么,又应该把什么留给他人。

“这是一个动态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他说,“最关键的是一个哲学问题,你是在构建一个金融超级应用(比如 Robinhood),还是在构建一个金融系统?”他承认自己并不确定哪种路径会胜出,“但我认为,一个可访问的金融系统对世界来说是更好的结果 —— 一个建立在公共轨道之上,而非由单一公司控制的系统。”

“为了实现这一点,我们经常思考,如何让他人能够在 Hyperliquid 上成功,并拥有自己的业务。当人们彼此竞争、各自拥有自己的产品时,系统会变得更加稳健、也更具扩展性。”

他说,最简单的路径是把一切都自己做完,封闭在一家公司内部,而他们选择了相反的方向。“这是更困难的路径,但我们在意的是实现目标的过程,因为这个过程最终决定了我们构建出来的到底是什么。”

Trade.xyz 的创始人告诉我,也许终有一天,人们甚至不会意识到自己正在使用 Hyperliquid。“也许最终形态是,它只是金融基础设施和流动性本身,”他说,“而 Interactive Brokers、Phantom 以及其他平台,才是直接面对用户的界面。这其实挺美好的。”

Paradigm 在 HYPE 代币上线后不久,通过公开市场投入了大量资金。Huang 对我说:“这件事更令人惊叹的是,它竟然是由一个 11 人团队完成的。”11 个人,几乎没有依赖 AI。在办公室里,有专门运行最新模型的 AI 笔记本,但它们仅用于探索想法。“我们会持续观察 AI 的能力,”Jeff 说,“但目前还不足以写关键代码。”

我问 Jeff,一个始终笼罩在其上的问题:Hyperliquid 自 2023 年以来累计交易量已超过 4 万亿美元,占据去中心化永续合约市场 37% 的份额,但在全球最大的资本市场 —— 美国 —— 用户却无法使用它。

障碍在于《Dodd-Frank Act》 —— 一项在 2008 年金融危机后通过的美国法律,要求所有衍生品交易必须通过受监管的中介机构进行。讽刺的是,Hyperliquid 的公开账本已经实现了该法案试图达成的目标:对系统中所有杠杆的实时可见性,但在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制定新的规则之前,美国用户仍无法通过去中心化协议合法交易衍生品。延续其一贯理念,Jeff 并未自行组建政策团队。在我访问后一个月,Hyperliquid Policy Center 作为一个独立非营利组织成立,由资深加密律师 Jake Chervinsky 领导;Hyper Foundation(一个支持生态发展的独立组织)提供了 100 万枚 HYPE(约 2800 万美元)作为启动资金。

Jeff 承认,Hyperliquid 已经发展到“仅靠构建并等待”不再是策略的阶段。“确实有人在推动相反方向的政策,”他说,“我不能非常确定最终会怎样。但监管归根结底反映的是公众意志,而我对其走向保持乐观。”

我还保留了最后一个问题整整一周:“你真的认为 Hyperliquid 会承载整个金融体系吗?”

他笑了——对于一个连头发都自己剪的人来说,这个笑容出现得比你想象中更频繁。“‘全部’这个词确实有些夸张,”他说,“那只是我们的愿景。但这件事非常困难,动辄跨越数十年的目标,本身就带有一定的自负。”

“这有点像围棋和国际象棋的区别,”他继续说,“在国际象棋中,你水平越高,能预判的步数越多;而在围棋中,可能性太多了,关键在于建立对下一步的直觉,而不是试图推演整棵决策树。”

我可能显得还想听更多,于是他换了种说法。他一直试图遵循一个原则 —— 要对方向有极强的信心,但在执行当前这一步时,不需要完全知道终点在哪里。

第二天晚上(周五),团队去了一家位于酒店内的中餐厅聚餐。那位把办公室变成“毛绒动物园”的工程师没能到场,其余人都来了,还有我。我们穿过安静的大堂,走进一间铺着深色木板、带有雕花隔断的包间,围坐在一张圆桌旁。用餐前,我们先在另一侧的沙发区喝茶。

房间有些冷,空调似乎是为更炎热的天气设定的。有人递给最年轻的工程师一条毯子,他披在身上,才发现是 Christian Dior 的。这引发了一场关于奢侈品牌的讨论,而 Jeff 显然对此毫无经验。他们甚至把 LVMH 念成“LHVM”,却没有人纠正对方,戴着 Ralph Lauren 帽子的 iliensinc 叹了口气。

用餐时,转盘不断旋转,一道道菜被摆上来。直到最后,一只蓝白瓷大碗被端上桌,大家突然安静下来。碗中浅水覆盖着鹅卵石与小叶子,像一个微型锦鲤池。中央放着一只装有面条的白色碗,三条小橙鱼在两只碗之间的“水道”中游动。服务员解释说,这些鱼需要休养 30 天,只为工作 5 分钟。我们看着它们一圈圈游动,然后它们被端走,开始下一轮“休假”。

大约晚上 9:15,我们离开餐厅,走进细雨之中。道别后我打车前往机场。车子驶出不远,沿着一段弯曲的高架路上行,转弯时,金融区映入眼帘:HSBC、J.P. Morgan、Standard Chartered、Deutsche Bank、Citi 的标志在夜空中闪亮。随后道路向东延伸,这些高楼一座座消失在后视镜中,直到只剩下湿漉漉的路面。

而 Jeff 则走向了相反的方向——回到办公室,那里还有他的保镖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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