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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外有天:Hyperliquid背后的故事

2026/04/14 14: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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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绝了1亿美元融资,向陌生人空投出数十亿美元

天外有天:Hyperliquid背后的故事
原文标题:Beyond The Sky
原文作者:Dom Cooke,colossus
原文编译:SpecialistXBT,BlockBeats

编者按:

过去几年,加密行业经历了狂热、崩塌、重建与分化。围绕交易所、托管、做市、治理和资产发行产生的一系列问题仍在社交媒体上带来无尽的纷争。Hyperliquid 的出现之所以引发广泛关注,正因为它试图正面回答这些问题:如何在公开、透明的链上环境中,构建真正可用的大规模交易市场?本文聚焦 Hyperliquid 与其创始人 Jeffrey Yan,记录这一实验如何展开,也记录它正在付出的代价。

以下是正文部分:

Jeff 拒绝了 1 亿美元融资,向陌生人空投出数十亿美元,而如今没有保镖便无法出行。本文讲述他如何将区块链与加密交易所 Hyperliquid 打造成全球人均利润最高的创业公司。

一月的一个周五,天还没亮,一名 43 岁的男子被人从法国西部圣莱热苏绍莱的家中带走。他被驱车带到 30 英里外的小镇巴斯古兰,在那里遭到殴打、捆绑,并被弃置不管。十二小时后,当太阳已在巴黎郊区落下,三名持一把手枪的男子踹开了韦尔讷伊-苏尔-塞纳一户人家的大门。他们当着孩子的面殴打一对夫妻,用扎带把一家四口都绑了起来,把房子翻了个底朝天,然后前往火车站离开。这已是不到一年时间里,全球范围内第 70 起类似袭击。

两天后,我登上了飞往新加坡的航班。

我此行是去拜访一个只有 11 人的团队,但我在他们办公室见到的第一个人并不属于这 11 人。他是一名壮实的美国人,短发,蓄着胡茬,坐在休息区角落一张小桌后面,桌上是一台苹果笔记本电脑。他的体格让人一看就知道,他不是来写代码的。他是保镖。

公司的一位联合创始人带我从酒店步行到办公室。她网名叫 iliensinc,全称是 Aliens Incorporated。一路上,雨树在街道上方交织成荫,她告诉我,他们以前并不在新加坡这个区域办公。公司最初设在金融区的一家共享办公空间里,但她那位联合创始人——团队里唯一一个不用化名工作的人——开始越来越引人注目。起初只是有人盯着他看,努力回忆他的脸。后来,陌生人开始主动上前搭话。再后来,有人一路跟进了他公寓的电梯。于是,公司搬到了一个更安静的地方,一栋没人会想到来找他们的楼里。

甚至连打扫卫生的阿姨都不知道他们是做什么的。在她看来,自己服务的是一家生产毛绒猫玩具的周边公司。考虑到办公室里确实有 34 只毛绒玩偶,这种误会也不难理解。公司的吉祥物是一只名叫 Hypurr 的猫,其中 12 只正蹲坐在一个柜子上。但办公室里还有鲨鱼、蜥蜴、考拉、企鹅和龙,其中好几只像毛茸茸的石像鬼一样搭在戴尔显示器上。大部分玩偶都属于一位工程师。他妻子不准他再把新的带回家,所以他就带到公司来。团队并没有纠正保洁阿姨的误解。

原因在于,Hyperliquid——一家区块链与加密货币交易所——是全球人均利润最高的企业之一。去年,它的 11 名员工创造了超过 9 亿美元的利润。公司成立仅三年,市值已达 100 亿美元,而且从未拿过一分钱风险投资。其背后的核心人物 Jeff,今年 31 岁,几乎是在非自愿的情况下,成了一个在「越成功越容易被绑架」的行业里,辨识度最高的面孔之一。

在创办 Hyperliquid 之前,Jeff 住在波多黎各,几乎凭一己之力经营着加密领域规模最大的匿名交易业务之一。那家公司叫 Chameleon Trading——「Chameleon」是他初中时打游戏用的网名。他最初拿出自己 1 万美元储蓄起步,在接下来的两年半里,这家公司每年都以数千个百分点的速度增长。当他告诉我自己的收益率时,立刻又试图说服我别觉得这有多了不起。我记下了他的异议,也记下了另一件事:Chameleon 让他变得非常富有。那年他 27 岁,自由自在。在圣胡安的冲浪者、酒保和女服务员眼中,他不过是一个穿着沙滩短裤的普通年轻人。

如今,他却赤着脚,穿着黑色短裤和深蓝色 T 恤,盘腿坐在新加坡一间戒备森严办公室里的灰色扶手椅上,向我解释为什么整个金融体系都需要从头重建。我真正想知道的是:为什么他会把第一种生活换成第二种?

他说,不是为了钱。Jeff 并非出身富裕,而他现在的生活也丝毫看不出他对「富有成年人的生活方式」感兴趣。他每天都穿同样的 Lululemon 短裤和 T 恤——短裤有 15 条,T 恤有 10 件,每种各三种颜色。办公室里也找不到任何财富的痕迹。家具都是上一任租户留下的。团队仅添置了两款桌游、墙上的 NFT,以及那些毛绒猫。我是在书架上发现四本书时确认这一点的,其中一本是 Frank Slootman 的《Amp It Up》,这是一本管理类书,核心观点是大多数人工作都不够努力。我把这事提给了 iliensinc。她耸了耸肩。那套信条是他们自己的,不是从书里学来的。厨房里还有三瓶 Grey Goose 伏特加和 Macallan 威士忌,自从两年前一次没达到最低消费的社区活动后便再也没动过。这个团队喝的是茶。

也不是因为热爱加密行业。比特币,这个行业仍然最具代表性的资产自 10 月初高点以来已下跌约 30%。而本应被比特币取代职能的黄金,在同样三个月里却上涨了 7%。大多数代币表现更差。当我问 Jeff 如何看待外界对这个行业的负面情绪时,他并没有为其辩护。

「这个领域里确实有很多不靠谱的行为,」他说,「也许让人们意识到这些东西并不像宣传的那样,是件健康的事。」

他并不把 Hyperliquid 视为一家加密公司。

「现在的人不会说某某公司是『互联网公司』吧,」他告诉我,「我们使用加密技术,但它并不能定义我们。」

包括 Jeff 在内,团队 11 人里只有两人曾在创办 Hyperliquid 之前从事过加密行业。这在某种程度上是刻意为之。按照 Jeff 的说法,早期加密圈的人主要关心的是如何快速赚钱。而他说自己是在为长期而建,这更契合那些思维方式更像技术人、而不是交易员的人。但这也是个供给问题。Hyperliquid 招人,是从国际数理竞赛奖牌获得者中挑。Jeff 18 岁时曾拿过物理金牌。他的一位工程师拿过信息学银牌,另一位曾在美国国家队体系中受训。Jeff 还想招更多这样的人。事实上,从我年初拜访到现在,他又招了两位。但愿意投身加密行业、且达到这个级别的人选池,早已被多年的骗局、失信,以及近来的人工智能浪潮进一步削薄。

那么,既然已经赚到了足以做任何事的钱,Jeff 为什么还要在这里?

至少在外界看来,答案正变得越来越清晰。

Hyperliquid 是一条区块链,其上原生构建了一个交易所。在传统交易所里,一家公司持有你的资金并控制基础设施。而在 Hyperliquid 上,资金始终由你自己掌控,平台则是公开的。Jeff 为它描绘的愿景——说起来毫不讽刺——是承载整个金融体系。这到底是雄心还是荒诞,取决于你是盯着那些毛绒猫看,还是盯着平台的数字看。因为,自从我拜访以来的几个月里,一些以百年不变方式运转的市场,已经开始以细小但可量化的方式发生弯折。

Hyperliquid 于 2023 年从永续合约起步。永续合约是一种衍生品,也是加密领域最大的单一市场。所谓永续,就是对某种你并不真正持有的资产价格下注,而且与传统期货不同,它永不到期。围绕这类赌注形成的市场,规模是现货买卖市场的六到八倍,每月约 7 万亿美元。直到不久前,这几乎全部由中心化交易所承接,其中规模遥遥领先的是 Binance。此前没有任何去中心化平台能够真正撼动它。Hyperliquid 是第一个做到的,目前其市场份额已增长至 Binance 的约 14%。

随后,在 2025 年 10 月,Hyperliquid 做了一件中心化交易所做不到的事:它允许任何人为平台上线新的永续市场,只要该资产有价格预言机即可。一个名为 Trade[XYZ] 的独立团队成了最活跃的部署者。他们起初上线的是白银市场。到次年 1 月,其 24 小时交易量已达到 CME 的约 2%。CME,即芝加哥商业交易所,是全球最大的衍生品交易所,创立于 1898 年。接着,Trade[XYZ] 又上线了原油合约。原油向来在周末休市的市场上交易。但在 2 月下旬一个星期六,美国与以色列开始轰炸伊朗。CME 关门了,Hyperliquid 没有关。原油日成交量从 2100 万美元飙升至 37 亿美元。一个月后,Trade[XYZ] 又推出了 S&P 500 永续合约,并获得了 S&P Dow Jones Indices 的正式授权。这个市场全天候交易,连周末也不停。

如今,Hyperliquid 上最具影响力的产品,越来越多是由那些既不为 Jeff 工作、今后也永远不会为他工作的人构建出来的。

Trade[XYZ] 的创始人要求匿名。他在 2013 年以 66 美元买入人生第一枚比特币,此后多年一直是投资者,而不是建设者。他原本并没打算创办公司。他告诉我,如果不是 Jeff,他大概早就离开加密行业了。

「Hyperliquid 有机会拯救加密行业,」他说。

不过,这一切仍无法解释,为什么 Hyperliquid 可能会变成 Jeff 所说的那个样子——在一个事物看起来总像是「马上就要成了」,却又总在最后关头崩塌的行业里;也无法解释,为什么他会放弃波多黎各那种生活,来验证这一点。

这些问题,在我到办公室的第一天下午一直萦绕心头。那时我和 iliensinc 正坐在休息区聊天,桌上放着一只毛绒猫,午饭残留的姜和芝麻香气仍弥漫在空气中。她告诉我,三年前当 Jeff 宣布 Chameleon 结束时,团队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她给出的答案,并不是从加密说起,而是从 Jeff 这个人本身开始。

「你应该问问他的母亲。」她说。

Jeff 喜欢在室外开会。我们坐在有顶棚的露台上,那里摆着四把灰色躺椅和一张咖啡桌。楼下街道上汽车驶过。每隔几分钟,就有园丁发动割草机。人行横道提示音时断时续地响起。

Jeff 把双脚收在身下。听我提起他母亲时,他想了片刻。

他说,她常讲一句中国成语:「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大致意思是:你自以为已经很强了,但在你之上还有更强的人,在你所见的天之外,还有更高的天。她不是那种会逼迫孩子的母亲,但她希望他明白,不论他觉得自己有多优秀,所看到的都只是外部世界的一小部分。

他和妹妹由母亲独自抚养长大,住在美国商业史上最赚钱的一段地理带中心:红木海岸,位于旧金山与帕洛阿尔托之间。甲骨文那座镜面玻璃总部大楼高耸在社区上方。邻居们是工程师和产品经理,而他们的孩子,从那时起就在被培养成日后 Jeff 所成就的那种人。Jeff 的父母都是中国移民,在他三年级时离婚。父亲离开了。母亲是一名会计,每到报税季都加班到很晚。他看得见这一切。

「我能感觉到,别人家比我们更宽裕,」他说,「但我从未因此心生怨恨。出去玩又花不了多少钱。」

他的学校并没有浓厚的学术竞争文化。尽管母亲常说「天外有天」,她却并不逼他。直到进入青春期以前,几乎没人逼他做任何事。他出去玩,上学,回家,再出去玩。按他所在邮区的标准来看,他是最稀有的一种孩子:一个被真正放养长大的孩子。

八年级时,一个刚从私立学校转来的朋友拉他一起去参加数学竞赛。那朋友只是想找个伴。Jeff 此前从未见过这种东西。学校里的数学根本不是这样。没有公式可以死记硬背,没有计算题可以机械推进。你只会得到一道题,有时甚至只有一句话,然后必须自己找到切入方式。答案不是一个数字,而是一份证明——一套完整论证,说明某件事为何必然为真。最后,他们会给所有人排名,就像给短跑运动员排名一样。对 Jeff 而言,这像是运动中最迷人的部分,与理解世界最迷人的部分结合在了一起。

那年夏天,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从网上下载过去的竞赛试卷,一个人在房间里做题。他没有导师,也上不起暑期项目。没人逼他这么做。

「后来我才发现,我其实特别好胜,」他说,「原来有这样一场竞赛,别人从小就在跑,而我落后了。」

开始一年后,也就是九年级时,他已经入选了美国数学奥林匹克训练营,那是全美最顶尖的 50 名高中生组成的集训营。他是其中最年轻的一批人之一。他没能进入国家队,但他说自己并不在乎。那三周里,他和一群可以盯着三句话看五个小时,并从中挖出绝大多数人根本看不见的真理的少年们坐在一起。

Jeff 告诉我,数学界没有「罗杰·费德勒」这样一个全民皆知的超级巨星,但在最高层级上,确实存在某种类似费德勒的特质。证明的构造方式是有风格的,也讲究优雅,而在那次训练营里,他第一次近距离见到了这种东西。

「就像能和汤姆·布雷迪一起踢球,」他说,「只是是书呆子版本的那种感觉。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体会不到。」

第二年,他在数学竞赛中止步于中级选拔轮次。当时他 16 岁,必须再等整整一年才能重新尝试。我问他,这是否是他第一次经历失败。

「输是很常见的经历,」他说,「大多数人本来就是输家。通常只会有一个赢家。」

问题不在于失败本身,而在于那种空落感。

「我感觉心里像出现了一个空洞,」他说,「我应该去学点什么。」

于是他找来了高年级学生用的几本物理教材。学校直到高三才开这门课,但他刚学了微积分,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它是干什么用的。他开始读费曼讲义。

「我像追剧一样把它们看完了。」他说。

一年之内,他再次靠自学,成了全美最顶尖的五位少年物理选手之一。

他入选了美国物理奥林匹克国家队,前往爱沙尼亚——那是他第一次到欧洲——并拿下银牌。第二年夏天,在哥本哈根,他赢得金牌,世界排名第 24。那时他 18 岁,带着一种对「天外有天」的全新理解回到了湾区:在他之上,准确地说,还有 23 个人。

哈佛大学为他承担了几乎全部学费。大一春季学期,Jeff 选修了计算机科学 124《数据结构与算法》。这门课主要由大二和大三学生修读,以「折磨人」著称。哈佛课程指南里有学生形容它是「必要的邪恶」,还有人评论:「没有社交生活。你将注定单身。」课程共有 150 名学生。作为大一新生,Jeff 拿了第一,而且领先幅度不小。

在哈佛,学生在大一结束后会被分配到上级学生宿舍。Jeff 分到了 Pforzheimer House,并在那里与比自己小两岁的 Scott Wu 关系密切。两人最早在一个奥赛生暑期项目中见过。吴曾连续三年代表美国在国际信息学奥林匹克上拿下金牌,最后一年还是满分,后来联合创办了 Cognition AI。吴被分到 Pforzheimer 当大二学生时,给 Jeff 发短信:「Yo,我也在 Pfoho 了。」Jeff 回复:「太好了!」

吴会在公共休息室的大钢琴旁找到 Jeff——那时他正在自学爵士乐,不断重复演奏某些乐句,直到它们真正「卡住」。他们一起下国际象棋、围棋、打扑克,还会花上几个小时讨论,究竟什么才叫「在某件事上做到最好」。Jeff 会谈到 Faker——《英雄联盟》史上最伟大的选手,也会谈到围棋名家和顶尖高频交易员。

「他总是在想,一个人为什么会特别,」吴告诉我,「这个领域的本质到底是什么?而真正做到极致又意味着什么?」

在吴的记忆里,Jeff 是个极其反主流的人。哈佛的大多数学生,在同样的环境里吸收同样的信息,最后往往会得出大致相同的结论。Jeff 从不会。他还非常幽默。

「那种非常冷面的幽默,」吴说,「他会说一句和你预期完全不同的话,但表情和语气都干得不能再干。」

每到暑假,Jeff 都会去工作。他曾在 Google X 实习,为自动驾驶项目(后来成为 Waymo)开发工具;也曾在交易公司 Tower Research Capital 实习。大四时,他在另一家自动驾驶公司 Nuro 兼职,主要因为他觉得大学四年里,至少有一年是多余的。

大三那年冬天,他和吴一起成为 Hudson River Trading 首届实习项目的 10 名实习生之一。HRT 是全球最成功的量化交易公司之一。同批实习生中还有 Alexandr Wang 和 Jesse Zhang,后来分别创办了 Scale AI 和 Decagon。这个实习项目设计成三周竞赛制,而在每一轮中,吴和 Jeff 总是包揽第一和第二。

Jeff 以数学学士和计算机科学硕士学位毕业后,于 2017 年底全职加入 HRT,被分到美国股票算法团队。每周他都会和经理开一次会。这位经理带过不少新人。通常,这类会议都有固定节奏:新人在代码里撞墙,经理陪着一起解决,然后新人回去再撞下一堵墙。

但 Jeff 从不撞墙。经理回忆说,他带着自己的想法来。会议进行得异常高效,但总有某种感觉让经理隐隐不安。过了一阵子,他才意识到那是什么:Jeff 明明什么都做对了,但这些事情似乎对他本人毫无分量。八个月后,Jeff 来告诉他自己要离职时,经理立刻就懂了。他在内部邮件里宣布 Jeff 离开时,用词之温暖,在公司文化里都显得格外少见。

Jeff 其实很喜欢 HRT。他觉得交易是现实世界里最纯粹的游戏。你要么对,要么错,市场会告诉你答案。全世界许多最聪明的人都在和你竞争,而在这场残酷博弈中,彼此碰撞所产生的结果,是一种对世界极有价值的产品:流动性充足且高效的市场。

但问题在于,他花了八个月时间去优化一个本来就已经非常好的系统,而且是在一家即便没有他也依然会非常优秀的公司里工作。这意味着,他始终回答不好那个挥之不去的问题:

你到底为这个世界增加了什么价值?

2017 年 12 月,答案自己找上门来。那时比特币接近 2 万美元,Coinbase 成为全美下载量最高的应用,数十亿美元涌入 Jesus Coin 之类的 ICO 项目。那是「加密圣诞节」。Jeff 第一次听说比特币,是在 HRT 实习期间,两位前合伙人来向实习生们推介这个概念。当时谁都没被打动。但后来,仍在 HRT 工作时,他读到了以太坊黄皮书。书里描述的是一台全球共识运行、任何个人都无法关闭的计算机。他每天都在接触金融,也看得见支撑金融运行的底层逻辑。那份白皮书则描述了一种用代码取代信任的方式。

「我觉得我可以去造一个彻底改变金融的东西。」他说。

他大约在 2018 年 4 月离开 HRT,去做一个预测市场,让用户可以对天气、选举、体育赛事——任何有结果的事情——下注。这个平台会运行在区块链上,没有任何单一机构能控制资金。其架构建立在一个想法之上,Jeff 相信自己和联合创始人是最早想到这一点的人:链下撮合,链上结算,因为以太坊实在太慢,根本跑不起真正的交易所。资金放在由代码管理的智能合约里,但用户面对的界面则又快又干净。既保留加密世界「去中心化」的承诺,又没有那些繁琐和摩擦。

他和大学室友 Brian Wong 一起做了这个项目。Brian 也离开了 HRT。两人在旧金山、Binance Labs 首期创业孵化项目中打造它,给它取名为 Deaux。

2019 年成立的 Kalshi,采用了同样的思路。Polymarket 则在 2020 年跟进。如今,Kalshi 和 Polymarket 两者合计估值已超过 400 亿美元。

而 Deaux 只获得了 100 个用户。

当 Jeff 讲到这里时,新加坡的天空突然倾盆而下。那种硕大沉重的雨滴,几分钟就能灌满排水沟。从露台上,我们能听见雨点砸在街上的声音,湿路上汽车驶过,轮胎发出长长的嘶声。

「它根本不可能成功。」他接着说。

等到 Deaux 正式上线时,比特币已从高点跌去 80% 以上。Jesus Coin 也早已死透,再也「复活」不了。没有人真的想下注明天天气会怎样。更重要的是,Jeff 和 Wong 当时几乎没有认真考虑过监管问题。Kalshi 花了整整三年时间与监管机构周旋,才终于能推出产品。

Deaux 关闭时,Scott Wu 是地球上少数几个真心为此遗憾的人之一。因为他就是那五个常用用户之一。

Jeff 将 45 万美元投资款中的一半以上退还给了投资人。由于他仍受 HRT 竞业限制约束,便和一个同样处于限制期的朋友一起去了加州太浩湖,滑雪滑到雪季结束。之后,他又以非常节省的方式去了中国、日本和秘鲁旅行。他试图说服我,当游客这件事其实很需要技巧。而他显然并不具备这种技巧。

2019 年底,竞业限制结束后,Jeff 搬到了波多黎各。在那里,资本利得税几乎可以合法降到零。他带着 1 万美元和一种模糊却强烈的预感:一件大事要来了。

他的伴侣也一起去了波多黎各。他们在海边附近合租了一套一居室公寓,月租不到 2000 美元。但所谓「合租」,多少暗含某种共同生活的意味,而 Jeff 几乎没给这种共同生活留出任何时间。他甚至没有显示器,于是直接征用了电视,把工作区搭在客厅。最初大约一年里,他每天分给伴侣的时间大概只有 30 分钟,其余全部属于那块电视屏幕上不断滚动的交易算法。

Jeff 每天至少工作 14 个小时,轻松做到每周 100 小时以上。他先是用 Python 写脚本,连上各家加密交易所,让程序全天候替自己交易。他盯着这些程序运行,不断优化逻辑、跟踪数据,一旦系统没达到预期,就把它拆掉重写。

他之所以能这么做,是因为加密市场以一种传统金融从未有过的方式对外开放。在股票市场——就像他曾在 HRT 做的那种交易——如果你想在单一交易所下一笔单,仅此而已,也需要接入新泽西三大机房中的 13 个公开交易所,遵守 SEC 一整套名为 Reg NMS 的复杂监管规则,还要通过微波链路从芝加哥获取 CME 期货数据,光前期建设成本就要数千万美元。但在加密市场里,无论你是 HRT 员工,还是一个对着电视单干的人,接入的都是同一套破破烂烂、原本设计来搭网页的 HTTP 基础设施。你只需要在亚马逊云上租一台服务器。

将近两年时间里,Jeff 的伴侣都不知道电视另一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的生活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房租照付,饭照吃。她知道他很投入,也很拼,觉得他大概做得还不错,但看不到任何能证明成功的物质痕迹。直到 2021 年夏天一个周五晚上,她试图催他出门赴一场自己一周前就订好的晚餐。他死活不肯走。

「你不明白,」他对她说,「如果我现在不修掉这个 bug,我会亏 10 万美元。」

那天晚上之后,Jeff 决定把这件事真正做成一家公司。他需要一个人,能帮他做除了写代码之外的所有事。

在哈佛时,Pforzheimer House 里有一个人,在他眼中似乎能把人生所有事情都同时打理得井井有条——这项能力对他来说陌生到近乎超能力。可据他所知,iliensinc 当时人在亚洲,在一家风投机构担任 chief of staff,往返于东京、首尔和香港之间。

等他联系上她时,发现她人其实在旧金山。疫情让旅行停摆,那份原本让她奔波亚洲各地的工作,变成了她在公寓里深夜接连不断的电话会议。Jeff 向她解释了自己的需求。他没有提供正式职位描述,没有头衔,甚至几乎没说清她具体要做什么。但她曾花三年时间以投资人的身份评估创业者。无论 Jeff 描述的究竟是什么,她都觉得,这不是一个适合去赌他会失败的人。

公司正式有了名字:Chameleon Trading。iliensinc 开始陪他一起参加与各家交易所商务拓展团队的 Zoom 会议,为这桩在现实空间里不过是「圣胡安海边楼上一个人单干」的生意,增添一层职业化的外衣。在那些庞然大物级做市商——例如 Jump Trading、Tower、HRT 和 Jane Street——之下,还存在着一层匿名做市机构,其规模外界很难核实。Chameleon 就是其中最可观的一家。

到了 2022 年,Jeff 开始变得不安分。那时他已在加密世界待了四年,接入各种市场,无论中心化还是去中心化,都已深度参与。他开始不再只关心自己的盈亏。比特币给了世界一种无需信任中介就能持有和转移资金的方式;以太坊则提供了一台任何个人都无法关闭的计算机。两者之间,几乎已经勾勒出重建金融体系所需的一切。但这个行业基本上什么都没真正建出来。最大的两家交易所——Binance 和 Coinbase——依旧是中心化的。加密行业一次又一次把它本应消灭的东西重新引回来。

那年夏天,iliensinc 在英国乡间一家酒店安排了一次团队线下团建。那时她已把 Chameleon 扩展成六人团队。Jeff 给了她一个比特币的预算。团队飞到伦敦,参观了大英博物馆,又在那处乡间庄园住了几天。那位领导者——第一次长时间离开屏幕——看上去并不真正放松。

回到波多黎各后,交易仍在继续。但 Jeff 告诉团队,他们要开始构建一个新东西了。他还不确定那究竟是什么。他有一些想法,但没有一个真正让他信服。他只知道,中本聪对比特币最初的愿景,正在被这个由中本聪亲手开启的行业悄悄埋葬。而这件事,对一个靠这个行业没造出来的那些空白反而赚到几百万美元的人来说,影响本不该这么大。

在团队看来,Jeff 像是「出去透了点气,结果透出毛病来了」。

2022 年 11 月,全球第三大加密货币交易所 FTX 在 9 天之内崩盘。它一直在把用户存款借给 Alameda Research——一家由创始人的女友掌管的交易公司。当用户要求取回自己的钱时,钱已经不在那里了。不到半年前,市值 500 亿美元的加密生态 Terra 也在三天之内归零。它试图构造一种以系统自身逻辑为后盾、与美元挂钩的货币,而本应用来维持挂钩的算法,反而加速了它的崩塌。这个行业有史以来两大项目,在不到半年时间里先后殒命。

Jeff 看够了。

他对六人团队说,交易到此为止。你们也许不同意,但 Chameleon 结束了。如果我判断错了,我们随时都可以再回去做交易。团队里确实有人不同意,也确实有人离开了。但这并没有动摇他的决定。没有投资人需要征求意见,也没有董事会需要说服——这是他自己的钱,由他自己拍板。而现在,出现了一项新的使命。

「我当时过于自信地以为,FTX 会成为中心化交易所衰落的转折点,」Jeff 告诉我,「但这其实也有帮助,因为它让我下定决心去追逐这个巨大的市场。」

他说的这个市场,就是永续合约。

永续合约源于经济学家罗伯特·席勒在上世纪 90 年代的一个洞见。传统期货合约都有到期日。到期时,交易者要么接受底层资产的交割——石油、小麦、猪腩之类——要么平仓并重新开仓,每次都要付手续费。席勒提出了一个再明显不过的问题:如果几乎没有人交易猪腩期货是真的想拿到猪腩,那为什么还非得让合约到期?

传统市场已有足够可行的解决方案,因此没有改变的动力。2016 年,一家名为 BitMEX 的加密交易所却看到了这个机会。从那以后,永续合约就成了加密市场最主导的交易方式。合约永不到期,交易者可以用极高杠杆持仓,通常是本金的 10 倍、20 倍。它带来的手续费和爆仓清算,已经让中心化加密交易所成为业内利润最丰厚的公司之一。

但到 2022 年底,仍没有任何一个真正好用的去中心化版本出现。原因在于底层技术。现代多数市场都依赖订单簿运转。买方报出愿意支付的价格,卖方报出愿意接受的价格,当两者对上时,交易便发生。参与者越多,买卖价差通常越小。从纽约证券交易所到 Binance,大体都是这种机制。

但订单簿处理的不只是成交,它还必须应对持续不断的价格更新洪流——交易者一遍遍修改报价,往往在真正成交之前就会改很多次。而现有区块链根本不擅长做这件事。它们太慢、太贵,也太笨重。每次更新都要付费,也都需要等待确认。在这样的链上跑订单簿,就像试图用拨号上网来运行纽约证券交易所。

2022 年底,Jeff 和团队审视了所有其他项目所依附的区块链,没有任何一条接近他们的需求。于是他们自己造了一条。三个月后,Hyperliquid 已拥有了一条足以在其上运行交易所的定制区块链。Jeff 随后花了那一整年里很大一部分时间在 Twitter 上为 Hyperliquid 造势,阐述它究竟提供了什么、为何优于这个行业已然习惯的一切。

而交易所的难点在于:在它「有用」之前,它毫无用处。一个买家走进空荡荡的市场,根本找不到卖家。传统解法是支付做市商,让任何来到这里的人都有交易对手可匹配。你可以用现金、股权,或代币分成去支付他们。Hyperliquid 也有不少人找上门来。其中一位甚至直接对 iliensinc 说,他的公司就是「造王者」。

「如果不付我们钱,你们永远起不来。」

他们没付。他们谁也没付。

Hyperliquid 于 2023 年 2 月底上线。整个 3 月和 4 月,用户主要是一群从没交易过永续合约的 NFT 收藏者,他们做着 10 美元的小额交易,通过模拟盘比赛来学习杠杆。根本没有真正意义上的「Jeff 肃用户」。

到了 5 月,Jeff 把让 Chameleon 成为加密领域最成功匿名交易业务之一的那些策略,装进了一个链上金库:HLP(Hyperliquidity Provider)。你可以往里存 10 美元,也可以存 1000 万美元。没有管理费,也没有业绩分成。这个金库运行自动化策略,而每一美元利润,都会流向把钱存进去的人。所有账目都直接记在区块链上。如果你只存了 10 美元,也能实时看着自己的 10 美元慢慢增长。假如 FTX 是按这种方式构建的,那么 Alameda 的窟窿本该对全世界一清二楚。

HLP 一下子解决了两个问题。交易所有了流动性;而提供流动性的用户,也第一次接触到传统金融从未真正向普通人开放过的东西。有一位早期用户告诉我,这几乎是历史上第一次,一个普通人能够零费用投资于高频交易策略。

「如果 Jeff 愿意收 2% 的管理费加 50% 的业绩提成,我也会毫不犹豫投进去,」那位用户对我说,「可实际上,一个没背景、没人脉、坐在世界任何角落的普通人,都能接触到加密里最伟大的做市策略之一。人们到现在都还没意识到这有多特别。」

当时几乎没人看懂。到了秋天,加密资产每天都在上涨,存入 HLP 的用户却眼看着金库余额在下滑,而比特币一路往上。算法本身运行良好,也在通过交易赚钱,但由于一切都跑在链上,它无法对整体市场敞口进行对冲。传统做市商可以在别的交易场所抵消风险,而 HLP 从设计上就做不到。因此,尽管它每一笔交易都在赢钱,它实际上却处在一个持续上涨市场的「空头」位置。人们怒不可遏。其他项目在 Twitter 和 Discord 上围攻 Hyperliquid,Jeff 也反击回去。那时还足够早,他依然会把这些事情看得很个人。

但 HLP 从来就不是最终答案。Jeff 构建它,本就是为了在独立做市商到来前先把流动性托起来。而他知道,那些做市商迟早会看到机会。需求已经远超供给,巨大的买卖价差意味着,只要愿意报单就有轻松可赚的钱。他写文档,发长推解释做市究竟是怎么回事,还亲自指导各家公司接入。但大多数人仍旧犹豫。因为别的交易所都会付钱,而 Jeff 拒绝这样做;与此同时,HLP 本身也无法无限扩张去填补这个缺口。

「Alameda 是 FTX 运作的关键,」他说,「我们不希望 HLP 也成为 Hyperliquid 运作的关键。」

各项指标在增长,抱怨也在增长。按理说,做市商随时都该来了。但如果他们没来,而用户先走了,那一切也就结束了。

不过,总有一类人会准时出现。

风投。

他们的分析师早已在私下使用这家交易所,一个接一个地回去对合伙人说:这个东西是真的好。于是,合伙人们开始打电话过来。Jeff 和 iliensinc 从未做过任何融资推广。他们没有路演 deck。协议确实在产生手续费收入,但从一开始 Jeff 就坚持,这些收入一分钱都不能流向团队。当 VC 上线开会,问有没有 deck 时,Jeff 和 iliensinc 就只是跟他们聊,聊到最后,对方终于会明白:不,没有。

到了 2024 年 1 月,一些基金已经直接来现场拜访了。iliensinc 很熟悉这一套。她当过投资人,于是开始给 Jeff 讲解各种融资条款、提醒他哪些权利需要特别提防。大约两个星期里,他都顺着这个流程走。

「几乎像是出于本能一样,」他告诉我,「VC 开始找上门,我就想:哦,看起来该融资了。」

他唯一的条件是,只会考虑估值 10 亿美元以上的 term sheet。那时距离 Hyperliquid 上线还不到一年。团队每个月都在烧掉几十万美元,而且全烧的是 Jeff 自己的积蓄。当有投资人报出他想要的价格时,Jeff 花了一个周末认真想了想。

他去问那些做过创业公司的人,也问 VC 自己:融资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但他们没能说服他,为什么「他们的钱」会比「钱本身」更值钱。到某个时刻,他觉得,说「不」似乎才是正确的。一旦这种感觉成立,事情就结束了。

周一早上,他对 iliensinc 说:

「我们不拿这笔钱了。」

「什么鬼?」

她简直不敢相信。管钱的是她,看着钱一点点烧掉的也是她。现在有家基金愿意投将近 1 亿美元,而他却在她花了整整两周为融资做准备之后,突然决定拒绝。团队其他人对此的反应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打电话给那家基金,正式回绝。对方也不信。难道是你接受了别人的 term sheet?没有。Hyperliquid 不是一家公司,而是一个协议。从第一天起,它的中立性就是最核心的东西。

「如果比特币当年融了 VC 的钱,」他说,「我真的不觉得它还会是比特币。它最核心的价值主张会被彻底毁掉。」

而且,他本来就不缺钱。直到今天,团队很多开销依然是 Jeff 自己在付。

2024 年 1 月 28 日,他在 Twitter 上发了四行字:

没有投资人。
没有付费做市商。
开发团队不抽手续费。
没有内部人。

Hyperliquid 每天只有一个会议:早晨站会。我在新加坡的第二天,旁观了这场会。团队围在一位工程师的屏幕前。屏幕上方坐着一只毛绒龙。他们当时在测试一项名叫 portfolio margin 的新功能,讨论的几乎全是「哪里可能出问题」。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那根本称不上对话。Jeff 会双臂交叉、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赤脚沉思。站在他旁边的工程师也一样。这些沉默既不尴尬,也不短暂,而且屋里没有一个人觉得奇怪。

这种会议氛围,部分原因是性格使然。团队很年轻,年龄介于 24 至 31 岁之间,而且几乎每个人都是极其聪明的内向型人格。但当我事后问 Jeff 平常是否常读书时,他的回答让我觉得,事情不只是「害羞」这么简单。

「按一般人认为最优的标准看,我读的书少得多,」他推了推深色镜框,笑着说,「如果一本书真要以一种永久改变你的方式进入你,那其实很花时间。从时间回报率看,这事不太划算。」

他伸了伸下巴——这是我后来逐渐熟悉的一个小动作——像有人在飞机上想弹开耳压。写年轻技术人物的一个特殊风险是,他们迟早会告诉你:他们不读书。所以当 Jeff 接着补充说,自己大概每两个月会读一本,而且也期待将来有一天可以坐下来把那些还没读的书都读完时,我心里其实松了口气。然后他继续解释,为什么眼下读更多书这件事只能往后排。

「如果你不是第一个做某件事的人,」他说,「那这件事多半就不值得你花时间去做。我真的是这么想的。按这个前提来行动的话,读书其实帮助不大。因为如果你正在做的事情已经有足够现成的背景材料,那它大概率已经被做过了。既然被做过了,你为什么还要做?」

2023 年底,Hyperliquid 又碰上了一个加密世界已有成熟套路的问题。而 Jeff 和前面几次一样,对照着那套剧本演下去毫无兴趣。

一个加密项目的代币,意味着持有者可分享项目成功的收益。而谁先拿到代币、以什么条件拿到,通常通过「积分计划」来分配。项目方宣布,用户在平台上的使用行为会获得积分,大家默认这些积分未来会兑换成代币。于是,大批人涌入,试图在兑换发生前尽可能囤积更多积分。

问题在于,真正冲进来的人,大部分根本不能算「用户」。他们是职业撸毛团队,会反向工程出积分公式,用自动化策略榨干最大回报,然后拍拍屁股走人。真正被设计出来要奖励的那批用户,只能捡他们剩下的。

Hyperliquid 的版本于 2023 年 11 月 1 日上线。用户在平台上交易,每周都会累计积分,但这个计划没有公开公式。没有人知道它具体怎么运作。每周五,iliensinc 会公布当周积分,然后一种固定仪式感形成了:用户们盯着 Discord,等她的账号开始显示「正在输入」,再一窝蜂涌出来对比自己拿到了多少,彼此分享截图,猜测整个系统到底是怎么算分的。

「奖励真实用户至关重要,」Jeff 说,「这很难准确定义,但 Hyperliquid 的积分计划,可能把『职业农民』的占比从 99% 降到了 20%。」

大约就在这个时期,那些 Jeff 拒绝直接付费的做市商终于开始陆续入场。其中一位是 Binance 上最大的做市商之一。在 FTX 之后,他对所有新交易场所都格外警惕。但他有几位共同熟人都对 Jeff 评价很高。2023 年 9 月,在新加坡的一场大会上,他第一次见到 Jeff 和 iliensinc。

「Jeff 很有野心,但并不傲慢,」这位做市商告诉我,「他在描述自己想做的事时非常克制,而且几乎所有关键点都对上了。」

他一出门就给团队发消息:我们应该接入。

两周后,他们正式上线。

而当这位做市商真正接入后,发现平台里埋着许多只有交易员才会注意到的用心之处。Hyperliquid 内建了一种「减速带」,让最激进的量化公司更难去狙击其他做市商。后来,这项机制被整个行业广泛模仿。其效果是,做市商可以挂出更深的流动性,而无需把自己逼到延迟竞争的最前沿才能活下来。Jeff 等于是在主动牺牲一部分交易所成交量——也就是那些由做市商彼此狙击产生的量——去换普通用户更好的成交价格。

这种取舍,会降低 Hyperliquid 自己的收入。

也是在那次大会——Token2049——上,Jeff 和 iliensinc 决定把团队搬走。Jeff 告诉我,美国在加密衍生品上的监管前景过于不确定,在那里继续建设感觉像是在承担一项不必要的风险。我采访的一位律师形容那段时期时说,美国监管者「几乎动用了所有可能的手段,想把这项技术赶出美国」。iliensinc 在香港、瑞士和新加坡之间做了选择,最终定在新加坡。这里现代、安全,而且没有太多分心因素。

到了 2024 年春天,团队已全部迁来。Jeff 很喜欢这里,因为这个城市国家足够「无聊」。他的人生只有两种模式:工作和锻炼。他游泳、跑步,只要能把自己练到精疲力尽、又不冒受伤风险,什么都行。这个原则源于他在波多黎各一次骑轻便摩托的事故,那次事故在他脸上留下了伤疤,也让他整整一周无法坐回键盘前。锻炼的存在只是为了清空脑子,好让他回去继续建设。他唯一的休闲让步是周日早晨。其余一周都属于 Hyperliquid。他甚至自己给自己剪头发,因为,去理发店毕竟也要花时间。

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异常。或者更准确地说,他觉得大多数人对待工作的方式才异常松弛。

「我觉得大家整体上有点太软了,」他说,「大脑也是器官。如果你需要工作更长时间,是可以训练出来的。」

他已经学会不把这套要求强加给团队。大家每天中午都会一起吃饭,像一家人那样围坐在一张黑色木桌旁。每到周四他们都吃 Chipotle。新加坡没有 Chipotle,于是他们把菜单配方交给了厨师,现在由厨师来做。午饭时的聊天通常会飘到最近大家在看什么、听什么。每当这时,Jeff 往往就会安静下来,露出一副在想别的事的表情——而他大概率也确实是在想别的事。

也是在那个春天,Hyperliquid 的永续合约日成交量已经超过 10 亿美元,而底层基础设施开始在压力下吱呀作响。某天下午,告警系统响了,而且一直响个不停。平台承受不了新涌入的用户数量。这是 Hyperliquid 首次宕机。但办公室外的人真正关心的,只有即将到来的 Hyperliquid 代币。

5 月,Jeff 在 Twitter 上发了一份接下来六个月的路线图。里面写满了各种技术雄心。没有一个字提到代币。

在此前几个月里,Hyperliquid 已经从衍生品扩展到现货交易。它上线的第一个现货代币叫 Purr,名字来自那只猫。上线现货是必须的一步:要发行 Hyperliquid 的代币,团队需要一个现货市场来交易它。但这也引入了一个永续交易所从未面对过的问题。交易永续合约时,没有人需要真正持有底层资产;你只是在对价格下注。可做现货交易时,总得有人托管资产。而这恰恰是 Jeff 不想做的事。整套系统的意义,就是用户自己掌控自己的资产。

为了在不做托管人的情况下解决这个问题,他意识到,自己必须停止把 Hyperliquid 视作「架设在区块链上的交易所」,转而将其理解为「内建了交易所功能的区块链」。团队先前为运行交易所而打造的那条链,本就已经可以每秒处理数十万笔订单,如果再把它做成可编程,就会变成一个开放系统:任何人都能在上面写代码、构建金融应用,正如成千上万开发者早已在以太坊上做的那样。不同之处在于,以太坊太慢,无法跑出真正像样的交易所,这也是 Jeff 一开始要自己造链的原因。

如果把这条链开放出来,资产就能通过由协议本身保障安全的去中心化跨链桥引入 Hyperliquid,而无需任何单一方进行托管。而任何在这个可编程层上构建应用的人,也都能直接接入交易所的订单簿,以及那里已经沉淀下来的全部流动性。开发者可以去做借贷平台、稳定币、移动端交易应用,并直接插入同一个市场——而在那里,专业机构每天都在报出数十亿美元规模的流动性。

Jeff 不喜欢打比方。他会告诉你,Hyperliquid 在传统金融里没有真正对应物;人们总想把新事物硬塞进旧类别里,而不是按它本来的样子理解它,这是个错误。但对我们这些不是 Jeff 的人来说,这就像亚马逊先造出云服务来支撑自己的电商平台,后来却发现,云服务本身可能比商城更大。Jeff 在那条 Twitter 上第一次使用的措辞是:Hyperliquid 将承载整个金融体系。

他其实并不愿意迈出这一步。他告诉我,自己在潜意识里一直不想给自己再加这么一个任务。把虚拟机集成进 Hyperliquid,是一项规模巨大的工程,团队根本不知道它是否可行,也不知道有多少工作必须完全从零开始。但到了某个时刻,这件事变得太明显了:如果不这么做,他们接下来几年就会一直在拼凑一些「有点像 Binance、又有点像 Ethereum」的组件,结果却两边都不像,最后一定会后悔。

社区怒不可遏。大家本来期待的是空投,结果等来的是一条谈基础设施升级的推文。那些高赞评论里,很多都在引用《绝命毒师》里的梗:「我们原本拥有一个好东西。」「我恨这个。你背叛了我们。」用户不要一条区块链,他们要的是钱。Xulian——那位因为一次本来只有 15 分钟却拖到一个半小时还没结束的用户访谈而加入团队的人——承担了相当一部分怒火。

「Jeff 想的是长期最优,」他告诉我,「我们真的不在乎某件事是不是立刻看起来很好。」

按照 iliensinc 的说法,那些最吵的人最终还是抱怨累了。团队接下来的六个月里专注推进现货、搭建可编程层、在单独网络上做测试,并为质押机制做准备。然后,11 月 29 日,一个星期五,HYPE 终于来了。

Hyperliquid 将总代币供应量的 31% 空投给了大约 9.4 万名早期用户。没有任何附加条件,也没有解锁期。如果你曾经使用过平台并拿到积分,那么那个早晨你一醒来,钱包里就已经有了代币,比睡前更富有。按开盘价计算,这次空投价值超过 10 亿美元;按历史高点算,价值一度达到 160 亿美元。这是加密货币历史上规模最大的财富转移,而且其中每一美元都流向了用户。

团队自己的分配比例是 23.8%,比社区份额还小,而且分多年归属。空投当天,他们一分钱都没拿到。VC 也什么都没拿到。如果他们想持有这个代币,只能在公开市场按和所有人一样的价格去买,而买的地方只有 Hyperliquid,因为代币没有上其他任何交易所。上币别处,也是需要花钱的;他们没花。

那天早上,Jeff 不需要在 Twitter 上多解释任何事。

「醒来发现自己领到了六位数中段的空投。」一位用户写道。

另一位回复:「今天,HYPE 改变了我的人生。这笔钱足够让我未来好多年都能过得舒舒服服,也能帮到家人,还能重仓继续参与牛市。」

还有人写:「七位数空投,感谢 Jeff,神保佑。」

「我感觉非常好,」Jeff 告诉我,「在大多数情况下,真正早期支持某个东西的人,往往并不能分享到它后来的上行,也拿不到有意义的所有权。而这次不同。」

我问他,自从一切都被挂上了如此公开的价格标签之后,感觉如何。

「很糟。」他说。

那是 2025 年 3 月下旬一个星期三的晚上,iliensinc 的电脑突然开始发出报警声。她当时正在打电话,于是立刻挂断。屏幕上,HLP,也就是 Hyperliquid 的社区金库的余额正在往下掉。

在此之前几天,一名交易者一直在用小规模、相互配合的仓位试探 Hyperliquid 的防线。现在,试探结束了。对方在一种名叫 JellyJelly 的冷门代币上开了三个仓位。这种代币总市值大约 1500 万美元,日成交量只有 7.2 万美元。其中一个是大额空单,另外两个是多单。那个空单本来就是设计来爆掉的。这个人先赌空一个自己马上就要拉升的代币,等仓位崩掉后,再把这个烫手山芋甩给别人。就像拉掉手雷保险栓,再把手雷塞到别人手里。

那个「别人」就是 HLP。在 Hyperliquid 上,如果订单簿来不及吸收一名交易者的强平仓位,社区金库就会接手这个仓位,并在之后逐步平掉。正常情况下,这是一套例行机制。但 JellyJelly 几乎没有订单簿深度,HLP 一旦被卡在里面,就根本出不来。而与此同时,那名交易者又在公开市场上疯狂扫货 JellyJelly。不到一小时,价格暴涨 500% 以上。每跳一个价格,金库亏损就多一分。

iliensinc 盯着屏幕,看着亏损穿过 500 万美元、800 万美元、1200 万美元。系统里没有任何机制能让这件事停下来。此前根本没人设计过这样一种世界:有人会把一个 1500 万美元市值的代币当成武器来使用。

横跨亚洲和欧洲,验证者们开始上线。Hyperliquid 的区块链大约由二十多名独立验证者维护,他们负责验证每一笔交易,并通过质押大量 HYPE 作为抵押品获得投票权。很多人早在 HYPE 代币出现前就已在使用 Hyperliquid。他们和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人一样,都能在同一条公开账本上看见正在发生的事。而在他们眼里,这根本不是一笔正常交易。几分钟之内,所有验证者都投票决定:下架 JellyJelly,并按操纵发生前的价格结算相关仓位。所有真正持有合法仓位的用户都得到了补偿。唯一亏钱的人,就是发动攻击的人。

这件事,让 Hyperliquid 的批评者终于问出了他们一直等着要问的那个问题:如果区区二十多个验证者就能推翻市场价格、按他们自己选定的数字来结算一份合约,那这个系统究竟算有多去中心化?

Jeff 并没有回避。验证者集群之所以规模小,是设计使然。一个需要每隔几周就推送升级的系统,不可能每次升级都去协调上千个参与者。这个集合未来会逐步扩大,但不会以牺牲 Hyperliquid 之所以走到今天的那种开发速度为代价。

「这个修复花了一个月,」Jeff 说,「必须通过一次真实攻击才能学到它,这感觉很糟。要是有人一开始直接告诉我们问题在哪儿就好了。」

Hyperliquid 从未给做市商付钱,也从未从平台手续费里给团队抽成,但对于提交漏洞报告,它最高愿意支付 100 万美元。

「但这些人显然不是想通知我们有个问题,」他说,「他们是想利用这个问题。」

就在攻击发生时,全球最大的几家中心化交易所,Binance 和 OKX,也迅速在自己平台上上线了 JellyJelly 永续合约。Twitter 上,一位用户艾特了 Binance 联席 CEO 之一的 Yi He,怂恿她跟进。

「如果你们上线 JellyJelly,」那位用户写道,「Hyperliquid 可能就完了。」

何一用中文回复:

「好,安排。」

这就是野心的代价。你离开波多黎各的海滩,那里没人知道你的名字。你靠着一台电视和自己的积蓄,从零开始造出一个东西。你拒绝了 1 亿美元。你给陌生人送出数十亿美元。然后你得到什么?

战争

在 2023 年和 2024 年,Hyperliquid 还足够小,小到没人真的把它当回事。空投改变了一切。随着市值先升到 42 亿美元,再到 90 亿美元,甚至更高,加密世界里的大公司们都开始看见一种未来轮廓:Hyperliquid 可能会抢走他们的饭碗。Binance 宣布推出自己的去中心化交易所。Coinbase 与 Robinhood 开始提供期货产品。新的协议一个接一个出现,目标就是 Hyperliquid。然后,有人一路跟进了 Jeff 居住楼里的电梯。

这件事也许本来什么都不算。但在 2025 年,针对加密货币持有者的暴力袭击几乎翻倍。在法国,一家硬件钱包公司的联合创始人被锯掉一根手指,对方还把手指照片发给了他的生意伙伴,作为勒索。加拿大有一家人遭遇水刑。加密货币转账是即时、不可逆,而且不需要银行批准的。一个拿着扳手和钱包地址的人,就足以洗劫一笔巨额财富。

Jeff 搬到了更安全的住所,雇了保镖,也在某种程度上被困在了这个全世界最安全的岛屿城市里。出差时,他会带上两名贴身安保。iliensinc 开始反复盘问团队成员,如果陌生人问起你在哪工作,你该怎么说。这也是为什么接受我采访的人里,几乎所有人都以化名出现。

但当我问 Jeff,2025 年最艰难的时刻是什么时,他提到的既不是 JellyJelly,也不是竞争对手,更不是保镖。

他说的是:API 服务器。

整个夏天,比特币一路涨破 10 万美元,Hyperliquid 每月处理的交易量超过 4000 亿美元,而把做市商连接到区块链的服务器开始频繁失灵。接入的机构越来越多,每一家都在发送海量订单、撤单和更新,而负责把这一切转发到链上的基础设施已经跟不上了。一笔本该即时清算的订单,需要花三秒钟。

区块链本身并没有宕机。用户资金也从未处于风险之中。但在一个命运由毫秒决定的市场里,三秒钟已经是一个 Jeff 重警报。

「如果在并不算极端波动的情况下我们就已经出现拥堵,」iliensinc 说,「那等到真正的剧烈波动来临时,这是完全不可接受的。」

Jeff 连续几个星期几乎不睡觉。他凌晨 1 点半上床,3 点就会被人 ping 醒,告诉他又出问题了。团队把整套服务器从头重写了一遍。

10 月 10 日,那个真正的「大事件」来了。特朗普总统威胁要对中国进口商品征收 100% 关税,24 小时内有超过 190 亿美元的加密杠杆仓位被强平,这是整个行业史上最大的一次爆仓清洗。超过 160 万名交易者被卷入一场自我强化的连环踩踏:强平卖盘压低价格,触发更多强平,再进一步压低价格。

Hyperliquid 没有宕机,也没有暂停提款。重写后的服务器扛住了。JellyJelly 事件里吸取的修复也扛住了。HLP 作为最后承接方,接手清算了数十亿美元仓位,并因此赚了 4000 万美元。

但由于 Hyperliquid 区块链上的每一笔交易都是公开的,任何人都能精确计算出它的清算数量。而其他交易所并没有以同样的精度披露自己的数据。Binance 甚至每秒只公布一笔。主流媒体所依赖的数据聚合商只能用它们拿到的数据,而那些数据本身就是误导性的。结果,媒体报道说 Hyperliquid 处理的爆仓数量超过了任何其他交易所。它看起来成了最危险的交易场所,唯一的原因只是:它最透明。

三天后,当整个加密市场还在清点损失时,Jeff 的团队发布了一项将决定 Hyperliquid 会变成什么的升级:Hyperliquid Improvement Proposal 3(HIP-3)。HIP-3 允许任何质押 50 万枚 HYPE 的人,在平台上部署新的永续合约市场,自行设定参数,选择价格预言机,并保留一半交易手续费。

到当年年底,也就是完整运营的第二个年份结束时,Hyperliquid 实现了大约 9 亿美元利润。而这些钱一分钱也没流向团队。其中 99% 被自动买回 HYPE 并销毁,永久移出流通,几乎把平台全部收益都返还给了代币持有者。

当我问 iliensinc 如何回顾 2025 年时,她说:

「感觉我们长大了。」

在我离开办公室前的最后一个下午,我和 Jeff 坐在厨房边那张黑色餐桌旁,离那几瓶从未开封的威士忌不远——团队每天都在这里一起吃午饭。我把一些一直留到最后的问题拿了出来。

过去一年里,Hyperliquid 一直在主动把自己的一部分「分出去」。在 HIP-3 之前推出的 builder codes,允许独立开发者基于平台订单簿开发自己的交易应用,并从自己带来的用户交易手续费中分得一部分收益。加密领域最大投资机构之一 Paradigm 的联合创始人 Matt Huang 将其称为「把用户体验特许经营出去的一种绝妙方式」。自 2024 年 10 月以来,这些团队已经赚到了超过 7000 万美元。

HIP-3 更进一步。上线后的六个月里,七个独立团队部署了数百个市场,其中多数标的都与加密无关:石油、黄金、股票指数、外汇。最大的部署者 Trade[XYZ] 自 2025 年 10 月以来以每周 38% 的速度增长,已累计实现超过 1300 亿美元交易量,覆盖 19.2 万名交易者。由独立部署者创建的市场,如今已占 Hyperliquid 总成交量的一半。2026 年 2 月,HIP-4 宣布推出。待它上线后,任何人都将可以在平台上部署期权或预测市场。HIP-3 让 Hyperliquid 向任何「有价格」的资产开放,HIP-4 则将让它向任何「有结果」的事件开放。

如今,Hyperliquid 上最具决定性的产品,正在由那些既不为 Jeff 工作、将来也不会为他工作的人构建出来。我问他怎么看待这件事:哪些东西应该由自己团队来做,哪些又应该留给别人?

「这是个动态问题,我不觉得存在标准答案,」他说,「最重要的切入点是哲学层面的。你是在打造一个金融超级 App,像 Robinhood 那样;还是在打造一个金融系统?」

他承认,自己也不知道哪条路会赢。

「但我认为,一个可被广泛接入的金融系统,对这个世界是更好的结果。它建立在公开、而非由某一家公司独占的基础设施之上。」

「为了做到这一点,我们经常思考的是:我们需要做些什么,才能让别人来到这里、成功,并在 Hyperliquid 上拥有自己的业务。当人们能在这里竞争,并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东西时,这个系统会变得更有韧性,也更容易扩张。」

他说,阻力最小的路当然是自己把所有东西都做完,全部装进一家公司里。而他们选了相反的路。

「这是一条更难走的路,但我们在乎自己是如何抵达目标的,因为抵达方式会决定我们最终造出来的究竟是什么。」

Trade[XYZ] 的创始人告诉我,他觉得未来也许会有一天,人们甚至不会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在使用 Hyperliquid。

「也许在最终形态里,它就只是金融的基础设施和流动性层,」他说,「然后 Interactive Brokers、Phantom,以及其他人,去和最终用户打交道。这种图景挺美妙的。」

Paradigm 的 Huang 在 HYPE 代币上线不久后,便在公开市场上买入了相当大的一笔仓位。

「最令人惊讶的是,」他告诉我,「这一切居然是一个 11 人团队做出来的。」

11 个人,而且几乎没怎么依赖 AI。办公室里另有几台专门跑最新模型的 AI 笔记本电脑,但它们只用于探索想法。

「我们非常仔细地观察 AI 的能力边界,」Jeff 说,「它现在还不够好,不能拿来写重要代码。」

我又问起笼罩在这一切之上的最大阴云。自 2023 年以来,Hyperliquid 累计交易量已超过 4 万亿美元,占据去中心化永续合约市场 37% 的份额。而这一切,都是在全球最大资本市场中的用户根本无法使用它的前提下实现的。美国人被挡在门外。

障碍是 Dodd-Frank 法案。这部在 2008 年金融危机后出台的美国法律要求,所有衍生品交易都必须通过受监管的中介机构完成。讽刺的是,Hyperliquid 的公开账本已经天然提供了 Dodd-Frank 原本想实现的东西:监管者可以实时看见整个系统中的杠杆情况。但在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CFTC)出台新规则之前,美国人仍没有任何合法路径通过去中心化协议交易衍生品。

一如既往地遵循自己的哲学,Jeff 并没有亲自去组建政策团队。就在我结束拜访一个月后,Hyperliquid Policy Center 作为一家独立非营利机构成立,由在加密法律领域活跃了十年的知名律师 Jake Chervinsky 领导。负责支持 Hyperliquid 生态增长的独立机构 Hyper Foundation 捐出了 100 万枚 HYPE 代币来资助其启动,当时价值 2800 万美元。

Jeff 承认,Hyperliquid 已经大到不能再靠「先建出来再说,剩下的听天由命」来推进。

「也有人在往相反方向游说,」他告诉我,「我不能特别有把握地说最后一定会走向哪边。但监管终归会反映人民的意志,而我对它的发展方向是乐观的。」

最后,我问出了那个我整个星期都留到最后的问题:

你真的相信 Hyperliquid 能承载整个金融体系吗?

他笑了。对一个连头发都自己剪的人来说,他笑的次数比你预期中要多。

「嗯,我想,『整个』这个词确实带点最高级修辞,」他说,「那是我们的理想目标。但这件事极其困难,而且把目标设成跨度几十年的事情,本身就挺冒昧的。」

「这有点像围棋和国际象棋的区别,」他继续说,「在国际象棋里,你越厉害,就越能向前读更多步。可围棋的可能性太多了。重点更在于为下一步建立直觉,而不是试图把整棵变化树都读完。」

我大概露出了一副「还是不太够」的表情,于是他又换了个方式表达。

他说,自己一直尽力按这样一条原则生活:对自己正朝着正确方向前进这件事,要非常有信心;但对于此刻正在迈出的这一小步,则专注把它做好,而不必完全知道最终会走到哪里。

第二天傍晚,星期五,团队一起去城中一家酒店里的中餐馆吃饭。那位把办公室「毛绒动物化」的工程师没能来,其余人都在,加上我。我们穿过安静的大堂,沿着一条走廊来到一间深色木板装饰的包间,里面有雕花格栅、一张摆好餐具的圆桌。隔着一道屏风,尽头还摆着几张扶手椅和一张茶几。我们先坐在那里喝茶。

房间有些冷,空调似乎是按更炎热的夜晚设定的。有人递给团队里最年轻的工程师一条毯子。他披上之后才发现,那是一条 Christian Dior 的毯子。这引出了一场关于奢侈品牌的讨论,而在这个话题上,Jeff 和他显然都没有任何背景知识。其中一人把 LVMH 念成了「LHVM」,另一个也没纠正。戴着 Ralph Lauren 棒球帽的 iliensinc 叹了口气。

等大家转到圆桌吃饭时,转盘开始转,而且几乎没停过。菜一道接一道地摆上来,直到一个蓝白相间的大瓷盆被端上桌,整张桌子突然安静下来。大盆里浅浅的一层水盖着一层鹅卵石和细小叶片,像一个迷你锦鲤池。中心是一只扇口白瓷碗,盛着面条,而三条橙色小鱼在两只碗之间形成的「水道」里绕圈游动。服务员向我们解释这道菜。那些鱼,他说,要休息 30 天,才能工作 5 分钟。我们看着它们一圈圈游着。随后,它们被端走,去开始下一轮为期一个月的假期。

我们大约在晚上 9 点 15 分离开。外面下着细雨。我道别后,上了去机场的出租车。车开出酒店不久,沿着一条长长的左弯匝道爬上快速路,金融区突然映入眼帘:汇丰、摩根大通、渣打、德意志银行、花旗,它们的标志在黑色夜空里格外明亮。接着,道路向东拉直,那些楼宇便一幢幢退到了我身后,直到后视镜里只剩下被雨水打湿的路面。

而 Jeff 则朝着反方向回去了。

回去继续工作。

回到那个有保镖守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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